2007年11月14日 星期三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二十回 安定軍山同歸大道功成湖北別有收緣

且說鐘雄聽智化之言,恍然大悟,又見眾英雄義重如山,欣然向善。所謂“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”者也。世間君子與小人,原是冰炭不同爐的。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隊,小人再不能入君子之群。什麼緣故呢?是氣味不能相投,品行不能同道。即如鐘雄,他原是豪傑朋友,皆因一時心高氣傲,所以差了念頭。

如今被眾人略略規箴,登時清濁立辨,邪正分明,立刻就離了小人之隊,入了君子之群。何等暢快,何等大方。他即說出洗心改悔,便是心悅誠服,決不是那等反复小人,今日說了,明日不算;再不然鬧矯強,鬥經濟,怎麼沒來由怎麼好,那是何等行為。又有一比:“君子如油,小人如水。”假如一鍋水坐在火上,開了時滾上滾下,毫無停止。比著就是小人胡鬧混攪,你來我往,自稱是正人君子;及至見了君子,他又百般的欺侮,說人家酸,說人家大,不肯容留。哪知道那君子更不把他們放在眼裡,理也不理,善善地躲開,由著他們鬧去。彷彿一鍋開水滴上一點油兒,那油止於在水的浮皮兒,決不淆混。那水開得厲害了,這油不過往鍋邊一溜儿,坐觀成敗而已。這是君子可以立小人之隊。若小人入了君子之群則不然。假如一鍋油,雖然不顯,平平無奇,正是君子修品立行的高貴處。無聲無臭,和藹至甚,小人看見以為可以附和,不管好歹,飛身跳入。他哪知那正氣厲害,真是如見其肺肝然,自己覺得躊躇不安,坐立難定,熬煎得受不得了,只落得他逃之夭夭。彷彿油已熱了,滴了一點兒水,這水到了油內,見他們俱是正道油,自己瞧自己不知是那一道,實在的不合群兒,只得“劈哩巴拉”一陣混爆,連個渣兒皆不容留。多咱爆完了,依然一鍋清油,照舊地和平寧靜而已。所以君子、小人猶如冰炭,再不能同爐的。如今鐘雄傾心歸服,他原是油,止於是未化之油,加上眾英雄陶熔陶熔,將他鍛煉得也成了清油。油見油自然混合一處,焉有不合式的道理呢。閒話休提。

再說眾英雄立起身來,其中還有二人不認得。及至問明,一個是茉花村的雙俠丁兆蕙,一個是那陷空島四義蔣澤長。鐘雄也是素日聞名,彼此各相見了。此時,陸彬早巳備下酒筵。

調開桌椅,安放杯箸,大家團團圍住。上首是鍾雄,左首是歐陽春,右首沙龍,以下是展昭、蔣平、丁兆蕙、柳青、連龍濤、姚猛、陸彬、魯英,共十一籌好漢。陸彬執壺,魯英把盞,先遞與鍾雄。鐘雄笑道:“怎麼又喝酒麼?劣兄再要醉了,又把劣兄弄到哪裡去?”眾人聽了,不覺大笑。陸彬笑著道:“仁兄再要醉了,不消說了,一定是送回軍山去了。”鐘雄一邊笑,一邊接酒道:“承情,承情!多謝,多謝!”陸彬挨次斟畢,大家就座。

鐘雄道:“話雖如此說,俺鐘雄到底如何到了這裡?務要請教。”智化便道:“起初展兄與徐三弟落在塹坑,被仁兄拿去,是蔣四兄砍斷竹城,將徐三弟救出。”說至此,鐘雄看了蔣四爺一眼,暗道:“這樣瘦弱,竟有如此本領。”智爺又道:“皆因仁兄要魚,是小弟與丁二弟扮作漁戶,混進水寨,才瞧了招賢榜文。”鐘雄又瞧了丁二爺一眼,暗暗佩服。智化又道:“次是小弟與歐陽春兄進寨投誠。那時已知沙大哥被襄陽王拿去。因仁兄愛慕沙大哥,所以小弟假奔臥虎溝,卻叫歐陽兄詐說展大哥,並向襄陽王將沙大哥要來。這全是小弟的計策,哄誘仁兄。 ”鐘雄連連點頭,又問道:“只是劣兄如何來到此呢?”智化道:“皆因仁兄的千秋,我等計議,一來慶壽,二來奉請,所以預先叫蔣四弟聘請柳賢弟去。因柳賢弟有師傅留下的斷魂香。”鐘雄聽至此。已然明白,暗暗道:“敢則俺著了此道了!”不由地又瞧了一瞧柳青。智化接著道:“不料蔣四爺聘請柳賢弟時,路上又遇見了龍、姚二位小弟。因他二位身高力大,背負仁兄斷無失閃,故此把仁兄請至此地。”

鐘雄道:“原來如此。但只一件,既把劣兄背出來,難道就無人盤問麼?”智化道:“仁兄忘了麼?可記得昨日展大哥穿的服色,人人皆知,個個看見。臨時給仁兄更換穿了,口口聲聲展大哥醉了,誰又問呢?”鐘雄聽畢,鼓掌大笑道:“妙呀!想得周到,做得機密。俺鐘雄真是醉裡夢裡,這些事俺全然不覺。虧了眾仁兄、賢弟成全了鐘雄,不致叫鐘雄出醜。鐘雄敢不佩服,能不銘感!如今眾位仁兄、賢弟歡聚一堂,把往事一想,不覺的可恥又可笑了。”眾人見鍾雄自怨自艾,悔過自新,無不稱羨好漢子,好朋友,各各快樂非常。惟有智化,半點不樂。鐘雄問道:“賢弟,今日大家歡聚,你為何有些悶悶呢?”

智化半晌道:“方才仁兄說小弟想得周到,做得機密,哪知竟有不周到之處。”鐘雄問道:“還有何事不周到呢?”智化嘆道:“皆因小弟一時忽略,忘記知會嫂嫂。嫂嫂只當有官兵捕緝,立刻將侄兒、侄女著人帶領逃走了。”真是英雄氣短,兒女情長。鐘雄聽了此句話,驚駭非常,忙問道:“交與何人領去?”智化道:“就交與武伯南、武伯北了。”鐘雄聽見交與武氏弟兄,心中覺得安慰點了,點頭道:“還好,他二人可以靠得。”智化道:“好什麼!是小弟見了嫂嫂之後,急忙從山後趕去。忽聽山溝之內有人言語。問時卻是武伯南背負著侄兒,落將下去。又問明了,幸喜他主僕並無損傷。仁兄你道他主僕如何落在山溝之內?”鐘雄道:“想是夤夜逃走,心忙意亂,誤落在山溝。”智化搖頭道:“哪裡是誤落?卻是武伯北將他主僕推下去的。他便驅著馬挾侄女往西去了。”鐘椎忽然改變面皮,道:“這廝意欲何為?”眾人聽了,也為之一驚。

智化道:“是小弟急急趕去,又遇見兩個採藥的,將小弟領去。

誰知武伯北正在那裡持刀威嚇侄女。 ”鐘雄聽至此,急得咬牙搓手。魯英在旁高聲嚷道:“反了!反了! ”龍濤、姚猛早已立起身來。智化忙攔道:“不要如此,不要如此。聽我往下講。 ”

鐘雄道:“賢弟快說,快說。”智化道:“偏偏地小弟手無寸鐵,止於揀了幾個石子。也是天公照應,第一石子就把那廝打倒,趕步搶過刀來,連連搠了幾下。兩個採藥人又用藥鋤刨了個不亦樂乎。 ”魯英、龍濤、姚猛哈哈大笑,道:“好啊!這才爽快呢!”眾人也就歡喜非常。鐘雄臉上顏色略為轉過來。

智化道:“彼時侄女已然昏迷過去,小弟上前喚醒。誰知這廝用馬鞭子將侄女周身抽得已然體無完膚。虧得侄女勇烈,掙扎乘馬,也就來到此處。”鐘雄道:“亞男現在此處麼?”陸彬道:“現在後面。賤內與沙員外兩位姑娘照料著呢。”鐘雄便不言語了。智化道:“小弟憂愁者,正為不知侄兒下落如何。”

鐘雄道:“大約武伯南不至負心。只好等天亮時再為打聽便了。只是為小女,又叫賢弟受了多少奔波,多少驚險。劣兄不勝感激之至!”智化見鍾雄說出此話,心內更覺難受,惟有盼望鍾麟而已。大家也有喝酒的,也有喝湯的,也有靜坐閒談的。

不多時,天已光亮。忽見莊丁進來禀道:“外面有一位少爺,名叫艾虎,同著一個姓武的,帶著公子回來了。”智化聽了,這一樂非同小可,連聲說道:“快請,快請!”智化同定陸彬、魯英,連龍濤、姚猛,俱各迎了出來。只見外面進來了,艾虎在前,武伯南抱著公子在後。艾虎連忙參見智化。智化伸手攙起來道:“你從何處而來?”艾虎道:“特為尋找你老人家。不想遇見武兄救了公子。”此時,武伯南也過來,見了先問道:“統轄老爺,俺家小姐怎麼樣了?”智化道:“已救回在此。”鍾麟聽見姐姐也在這裡,更喜歡了,便下來與智化作揖見禮。智化連忙扶住,用手拉著鍾麟,進了大廳。鍾麟一眼就看見爹爹坐在上面,不由地跪到跟前,哇地一聲哭了。鐘雄到此時也就落下幾點英雄淚來了。便忙說道:“不要哭,不要哭!且到後面看看姐姐去。”陸彬過來,哄著進內去了。

此時,艾虎已然參見了歐陽春與沙龍。北俠指引道:“此是你鍾叔父,過來見了。”鐘雄連忙問道:“此位何人?”

北俠道:“他名艾虎,乃劣兄之義子,沙大哥之愛婿,智賢弟之高徒也。”鐘雄道:“莫非常提‘小俠’就是這位賢侄麼?好啊!真是少年英俊,果不虛傳。”艾虎又與展爺、丁二爺、蔣四爺一一見了。就只柳青、姚猛不認得。智化也指引了。大家歸座。智化便問艾虎如何來到這裡。艾虎從保護施俊說起,直說到遇見武伯南救了公子,殺了懷寶,始末原由說了一遍。鐘雄聽到後面,連忙立起身來,過來謝了艾虎。

此時武伯南從外面進來,雙膝跪倒,匍匐塵埃,口稱:“小人該死。”鐘雄見武伯南如此,反倒傷起心來,長嘆一聲道:“俺待你弟兄猶如子侄一般,不料武伯北竟如此的忘恩負義!他已處死,俺也不計較了。你為我兒險些兒喪了性命,如今保全回來,不絕俺鐘門之後,這全是你一片忠心所致,何罪之有?”

說罷,伸手將武伯南拉起。眾位英雄見鍾太保如此,各各誇獎說:“他恩怨分明,所行甚是。”鐘雄復又嘆一口氣道:“好叫眾位賢弟得知。仔細想來,都是俺鐘雄的罪孽,幾乎報應在兒女身上。若非及早回頭,將來禍幾不測。從此打破迷關,俺鐘雄直欲與漁樵過此生了。”眾人聽鐘雄大有隱退之意,才待要勸,只見沙龍將鐘雄拉住道:“賢弟,你我同病相憐,不要如此。劣兄若非遭囚禁,你兩個侄女如何也能夠來到此處呢?

可見人生聚散,冥冥中自有道理。千萬不要灰了壯志,妄打迷關。將來是要入魔呢。 ”眾人聽了,不覺大笑,鐘雄也就笑了。

於是複又入座。智化道:“事不宜遲,就叫武頭領急回軍山,報與嫂嫂知道,好叫嫂嫂放心。”鐘雄道:“莫若將賤內悄悄接來。劣兄既脫離了苦海,還回去做甚?”智化道:“仁兄又失於算計了。仁兄若不回軍山,難免走漏風聲,姦王又生別策。莫若仁兄仍然佔據軍山,按兵不動,以觀襄陽的動靜如何。再者小弟等也要同回襄陽去。”便將方山居址說明,現有臥虎溝的好漢俱在那裡。鐘雄聽了歡喜,道:“既如此,劣兄就派姜鎧保護家小,也赴襄陽,劣兄一人在此虛守寨柵,方無掛礙。”智化連連稱善。依然叫武伯南先回軍山送信,到傍晚鐘雄方才回去。

此時,艾虎已將媽媽的書信給蔣四爺看了。蔣平便將鳳仙情願聯姻的話說了,又與歐陽春、智化、沙龍三門親家說明。

大家歡喜,俱各說道:“俟回襄陽時,就煩姜氏嫂嫂將此事做成。”就叫玉蘭母女收拾收拾,同赴襄陽方山居住,更為妥當。

這一日,大家歡聚,快樂非常。又計議定了女眷先行起身,就求姜氏夫人帶領著鳳仙、秋葵、亞男、鍾麟,卻派姜鎧、龍濤、姚猛跟隨護送。其餘大家隨後起身。到了晚間,用兩隻大船,除了陸彬、魯英在家料理,所有眾英雄俱到軍山。鐘雄見了姜氏,悲喜交集,說明了緣故,即刻收拾細軟,乘船到陳起望,暗暗起身。這裡,眾英雄歡聚了兩日,告別了鐘太保,也就同赴襄陽去了。這便是《七俠五義傳》收緣。

要知群雄戰襄陽,眾虎遭魔難,小俠至陷空島、茉花村、柳家莊三處飛報信,柳家五虎奔襄陽,艾虎過山收服三寇,柳龍趕路結拜雙雄,盧珍單刀獨闖陣,丁蛟、丁鳳雙探山,小弟兄襄陽大聚會,設計救群雄;直至眾虎豪傑脫離難,大家共議破襄陽,設圈套捉拿姦王,施妙計掃除眾寇,押解姦王,夜趕開封府,肅清襄陽郡,鍘斬襄陽王,包公保眾虎,小英雄金殿同封官,紫髯伯辭官出家,白玉堂靈魂救按院,顏查散奏事封五鼠,包太師聞報哭雙俠,眾英雄開封大聚首,群俠義公廳同結拜:多少熱鬧節目,不能一一盡述。俱在《小五義》書上,便見分明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九回 神樹崗小俠救幼子陳起望眾義服英雄

且說甘媽媽剛要轉身,武伯南將他拉住,悄悄道:“倘若有人背著個小孩子,你可千萬將他留下。”婆子點頭會意,連忙出來。開了柴扉一看,誰說不是懷寶呢。

他因背著鍾麟,甚是吃力。而且鍾麟一路哭哭喊喊,和他要定了伯南哥哥。這懷寶百般哄誘,惟恐他啼哭被人聽見。背不動時,放下來哄著走。這鍾麟自幼兒嬌生慣養,如何夤夜之間走過荒郊曠野呢?又是害怕,又是啼哭,總是要他伯南哥哥。

把個懷寶磨了個吐天哇地,又不敢高聲,又不敢嗔嚇,因此耽延了工夫。所以,武伯南、艾虎後動身的倒先到了,他先動身的,卻後到了。這也是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冥冥之中,自有道理。

甘婆道:“你又乾這營生?”懷寶道:“媽媽不要胡說。這是我親戚的小廝,被人拐去,是我將他救下,送還他家裡去。我是連夜走的乏了,在媽媽這裡歇息歇息,天明就走。可有地方麼?”甘婆道:“上房有客,業已歇下。現有廂房閒著,你可要安安頓頓的,休要招得客人犯疑。”懷寶道:“媽媽說的是。”說罷,將鍾麟背進院來。甘婆閉了柴扉,開了廂房,道:“我給你們取燈去。”懷寶來至屋內,將鍾麟放下。甘婆掌上了燈。只聽鍾麟道:“這是哪裡?我不在這裡。我要我的伯南哥哥呢!”說罷,哇地一聲又哭了。急得懷寶連忙悄悄哄道:“好相公,好公子,你別哭。你伯南哥哥少時就來。你若困了,只管睡。管保醒了,你伯南哥哥就來了。”真是小孩子好哄,他這句話倒說著了,登時鍾麟張牙欠口,打起哈氣來。懷寶道:“如何?我說困了不是。”連忙將衣服脫下,鋪墊好了。鍾麟也是鬧了一夜,又搭著哭了幾場,此時也真就乏了,歪倒身便呼呼睡去。甘婆道:“老兒,你還吃什麼不吃?”懷寶道:“我不吃什麼了。背著他,累了個骨軟筋酥,我也要歇歇兒了。

求媽媽黎明時就叫我,千萬不要過晚了。 ”甘婆道:“是了,我知道了。你挺屍罷。 ”熄了燈,轉身出了廂房。將門倒扣好了,他悄悄的又來到上房。

誰知艾虎與武伯南在上房悄悄靜坐,側耳留神,早已聽了個明白。先聽見鍾麟要伯南哥哥,武伯南一時心如刀攪,不覺得落下淚來。艾虎連忙擺手,悄悄道:“武兄不要如此。他既來到這裡,俺們遇見,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?”後來又聽見他們睡了,更覺放心。

只見甘婆笑嘻嘻地進來,悄悄道:“武大爺恭喜,果是那話兒。”武伯南問道:“他是誰?”甘婆道:“怎麼,大爺不認得?他就是懷寶呀。認了一個乾兄弟,名叫殷顯,更是個混帳行子,和他女人不干不淨的。三個人搭幫過日子,專幹這些營生。大爺怎麼上了他的賊船呢?”武伯南道:“俺也是一時粗心,失於檢點。”復又笑道:“俺剛脫了他的賊船,誰知卻又來到你這賊店。這才是躲一棒槌換一榔頭呢。”甘婆聽了,也笑道:“大爺到此,婆子如何敢使那把戲兒?休要湊趣兒。請問二位還歇息不歇息呢?”艾虎道,“我們救公子要緊,不睡了。媽媽,這裡可有酒麼?”甘婆道:“有,有,有。”艾虎道:“如此很好。媽媽取了酒來,安放杯箸,還有話請教呢。”甘婆轉身去了多時,端了酒來。艾虎上座,武伯南與甘婆左右相陪。

艾虎先飲了三杯,方問道:“適才媽媽說什麼‘也叫艾虎’?這話內有因,倒要說個明白。”甘婆道:“艾爺若不問,婆子還要請教呢。艾爺可認得歐陽春與智化麼?”艾虎道:“北俠是俺義父,黑妖狐是俺師傅,如何不認得呢?”甘婆道:“這又奇了,怎麼與前次一樣呢?艾爺可有兄弟麼?”艾虎道:“俺隻身一人,並無手足。這是何人冒了俺的名兒,請道其詳。”甘婆便將有主僕二人投店,蔣四爺為媒的話,滔滔不斷說了一遍。艾虎更覺詫異,道:“既有蔣四爺為媒,此事再也不能舛錯。這個人卻是誰呢?真令人納悶。”甘婆道:“納悶不納悶,只是我的女兒怎麼樣呢?那個艾虎曾說,到了陳起望,禀明了義父、師傅,即來納聘。至今也無影響,這是什麼事呢?”說罷,瞧著艾虎。武伯南道:“俺倒有個主意。那個艾虎既無影響,現放著這個艾爺,莫若就許了這個艾爺,豈不省事麼?”艾虎道:“武兄這是什麼說話!那有一個女兒許兩家的道理。何況小弟已經定了親呢。”甘婆聽了,又是一愣。你道為何?原來甘婆早已把個艾虎看中了意了,他心裡另有一番意思。他道:“那個艾虎雖然俊美,未免過於靦腆,懦弱,不似這個艾虎英風滿面,豪氣迎人,是個男子漢樣兒。仔細看來,這個艾虎比那個艾虎強多了。”忽然聽見艾虎說出已然定了親了,打了他的念頭,所以為之一愣。半晌發恨道:“嗨!這全是蔣平做事不明,無故叫人打這樣悶葫蘆,豈不誤了我女兒的終身麼?我若見了病鬼,決不依他!”艾虎道:“媽媽不要發恨著急,俺們明日就到陳起望。蔣四叔現在哪裡,媽媽何不寫一信去,問問到底是怎麼樣,也就有個水落石出了。如不能寫信,俺二人也可以帶個信去,當面問明了,或給媽媽寄信來,或俺們再到這裡,此事也就明白了。”甘婆道:“寫信倒容易,不瞞二位說,女兒筆下頗能。待我和他商議去。”說罷,起身去了。

這裡,武伯南便問艾虎道:“恩公,廂房之人,咱們是這裡下手,還是攔路邀截呢?”艾虎道:“這裡不好。他原是村店,若玷污了,以後他的買賣怎麼做呢?莫若邀截為是。”武伯南笑道: “恩公還不知道呢。這老婆子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母老虎。當初有她男人在世,這店內不知殺害了多少呢。”剛說至此,只見甘婆手持書信,笑嘻嘻進來說道:“書已有了。就勞動艾爺,千萬見了蔣四爺當面交付,婆子這裡著急等回信。”說罷,福了一福。艾爺接過書來,揣在懷中,也還了一揖。甘婆問道:“廂房那人怎麼樣?”武伯南道:“方才俺們業已計議,艾爺惟恐連累了你這裡,我們到途中邀截去。”甘婆道:“也倒罷了。待我將他喚醒。”立時來至廂房,開了門,對上燈,才待要叫,只聽鍾麟說道:“我要我伯南哥哥呀!”

卻從夢中哭醒。懷寶是賊人膽虛,也就驚醒了。先喚鍾麟,然後穿上衣服,將鍾麟背上,給甘婆道了謝,說:“俟回來再補复罷。”甘婆道:“你去你的罷。誰望你的補复呢?但願你這一去永遠別來了,我就念了佛了。”一邊說,一邊開了柴扉,送至門外,見他由正路而去。

甘婆急轉身來至上房,道:“他走的是正路。你二位從小路而去便迎著了。”武伯南道:“不勞費心。這些路途,我都是認得的。恩公隨我來。”武伯南在前,艾虎隨後,別了甘婆,出了柴扉,竟奔小路而來。二人復又商議:武伯南搶鍾麟,好好保護,艾虎動手了結懷寶。說話間,已到要路。武伯南道:“不必迎了上去,就在此處等他罷。”

不多時,只聽鍾麟哭哭啼啼,遠遠而來。武伯南先迎了去,也不揚威,也不吶喊,惟恐嚇著小主,只叫了一聲:“公子,武伯南在此,快跟我來!”懷寶聽了,咯磴地一聲,打了個冷戰兒。剛要問是誰,武伯南已到身後,將公子扶住。鍾麟哭著說道:“伯南哥哥,我想煞你了!”一挺身,早已離了懷寶的背上,到了伯南的懷中。這惡賊一見,說聲“不好!”往前就跑。剛要邁步,不防腳下一掃,“噗哧!”嘴按地,爬倒塵埃。

只聽當的一聲,脊背上早已著了一腳。懷寶“哎喲”了一聲,已然昏過去了。艾虎對著伯南道:“你只抱著公子先走,俺好下手收拾這廝。”武伯南也恐小主害怕,便抱著往回裡去了。

艾虎背後拔刀在手,口說:“我把你這惡賊……”一刀斬去,懷寶了帳。小爺不敢久停,將刀入鞘,佩在身邊,趕上武伯南,一同直奔陳起望而來。

且說鐘雄到了五鼓雞鳴時,漸漸有些轉動聲息,卻不醒;因昨日用的酒多了的緣故。此時,歐陽春、沙龍、展昭,帶領著丁兆蕙、蔣平、柳青與本家陸彬、魯英,以及龍濤、姚猛等,大家環繞左右,惟有黑妖狐智化就在臥榻旁邊靜候。這廳上點的明燈蠟燭,照如白晝。雖有多人,一個個鴉雀無聲。又遲了多會,忽聽鐘雄嘟嚷道:“口燥得緊,快拿茶來。”早已有人答應,伴當將濃濃的溫茶捧到。智爺接過來,低聲道:“茶來了。”鐘雄朦朧二目,伏枕而飲。又道:“再喝些。”伴當急又取來,鐘雄照舊飲畢。略定了定神,猛然睜開二目,看見智化在旁邊坐著,便笑道:“賢弟為何不安寢?劣兄昨日酒深,不覺得沉沉睡去。想是賢弟不放心。”說著話,復又往左右一看,見許多英雄環繞,心中詫異。 “一骨碌”身爬起來看時,卻不是水寨的書房。再一低頭,見自家穿著一身漁家服色,不覺失聲道:“哎喲!這是哪裡?”歐陽春道:“賢弟不要納悶。我等眾弟兄特請你到此。”沙龍道:“此乃陳起望,陸賢弟的大廳。”陸彬向前道: “草捨不堪駐足,有屈大駕。”鐘雄道:“俺如何來到這裡?此話好不明白。”智化方慢慢地道:“大哥,事已如此,小弟不得不說了。我們俱是欽奉聖旨,謹遵相諭,特為平定襄陽,訪拿姦王趙爵而來。若論捉拿姦王,易如反掌;因有仁兄在內,惟恐到了臨期,玉石俱焚,實實不忍。故此,我等設計投誠水寨,費了許多周折,方將仁兄請至此處。皆因仁兄是個英雄豪傑。試問,天下至重的莫若君父。大丈夫做事,焉有棄正道、願歸邪黨的道理?然而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也是仁兄雄心過豪,不肯下氣,所以我等略施詭計,將仁兄誆到此地。一來為匡扶社稷,二來為成全朋友,三來不愧你我結拜一場。此事皆是小弟的主意,望乞仁兄恕宥。”說罷,便屈膝跪於床下。展爺帶著眾人,誰不搶先,唿地一聲,全都跪了。這就是為朋友的義氣。

鐘雄見此光景,連忙翻身下床,也就跪下,說道:“俺鐘雄有何德能,敢勞眾位弟兄的過愛,費如此的心機?實在擔當不起!鐘雄乃一魯夫,皆因聞得眾位仁兄、賢弟英名貫耳,原有些不服氣,以為是恃力欺人,不想是重義如山。俺鐘雄渺視賢豪,真愧死!如今既承眾位弟兄的訓誨,若不洗心改悔,便非男子。”眾位英雄見鍾雄豪爽梗直,傾心向善,無不歡喜之至。彼此一同站起,大家再細細談心。未知後文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八回 除奸淫錯投大木場救急困趕奔神樹崗

且說陶氏送她男人去後,瞧著殷顯笑道:“你瞧這好不好?”殷顯笑嘻嘻地道:“好的。你真是個行家。我也不願意去,樂得的在家陪著你呢。”陶氏道:“你既願陪著我,你能夠常常兒陪著我麼?”殷顯道:“那有何難。我正要與你商量,如今這宗買賣要成了,至少也有一百兩。我想有這一百兩銀子,還不夠你我快活的嗎?咱們設個法兒遠走高飛如何?”陶氏道:“你不用和我含著骨頭露著肉的。你既有心,我也有意。咱們索性把他害了,你我做個長久夫妻,豈不死心塌地呢?”世上最狠是婦人心。這殷顯已然就陰險了,誰知這婦人比他尤甚。似這樣的人,留在世上何用?莫若設法早早兒先把他們開發了,省得令人看至此間生氣!閒言少敘。

兩個狗男女正在說的得意之時,只見簾子一掀,進來一人,伸手將殷顯一提,摔倒在地,即用褲腰帶捆了個結實。殷顯還百般哀告:“求爺爺饒命!”此時,陶氏已然嚇得哆嗦在一處。

那人也將婦人綁了,卻用那衣襟塞了口,方問殷顯道:“這陳起望卻在何處?”殷顯道:“陳起望離此有三四十里。”那人道:“從何處而去?”殷顯道:“出了此門往東,過了小溪橋,到了神樹崗,往南就可以到了陳起望。爺爺若不得去,待小人領路。”那人道:“既有方向,何用你領俺!再問你,此處卻叫什麼地名?”殷顯道:“此處名喚娃娃谷。”那人笑道:“怨得你等要賣娃娃,原來地名就叫娃娃谷。”說罷,回手扯了一塊衣襟:“也將殷顯口塞了。一手執燈,一手提了殷顯,到了外間。一看見那邊放著一磐石磨,將燈放下,把殷顯安放在地,端起磨來,那管死活,就壓在殷顯身上。回手進屋將婦人提出,也就照樣的壓好。那人執燈看了一看,見那邊桌上放著個酒瓶,提起來復進屋內,拿大碗斟上酒,也不坐下,端起來一飲而盡。見桌上放著菜蔬,揀可口的就大吃起來了。

你道此人是誰?真真令人想擬不到,原來正是小俠艾虎。

自從送了施俊回家探望父母,幸喜施老爺、施安人俱各安康。

施老爺問:“金伯父那裡可許聯姻了?”施俊道:“姻雖聯了,只是好些原委。”便將始末情由述了一番,又將如何與艾虎結義的話俱各說了。施老爺立刻將艾虎請進來相見。施老爺雖則失明,看不見艾虎,施安人卻見艾虎雖然年幼,英風滿面,甚是歡喜。施老爺又告訴施俊道:“你若不來,我還叫你回家;只因本縣已有考期,我已然給你報過名。你如今來得正好,不日也就要考試了。”施生聽了,正合心意,便同艾虎在書房居住。遲不多日,到了考期之日,施生高高中了案首,好生歡喜,連艾虎也覺高興。本要赴襄陽去,無奈施生總要過了考試,或中或不中,那時再定奪起身。艾虎沒法兒,只得依從。每日無事,如何閒得住呢?施生只好派錦箋跟隨艾虎出外遊玩。這小爺不吃酒時還好,喝起酒來總是盡醉方休。錦箋不知跟著受了多少怕。好容易盼望府考,艾虎不肯獨自在家,因此隨了主僕到府考試。及至揭曉,施俊卻中了第三十名的生員,滿心歡喜。

拜了老師,會了同年;然後急急回來,祭了祖先,拜過父母,又是親友賀喜,應接不暇。諸事已畢,方商議起身趕赴襄陽,候畢姻之後,再行赴京應試,因此耽誤日期。及至到了襄陽,金公已知施生得中,歡喜無限,便張羅施生與牡丹完婚。

艾虎這些事他全不管,已問明了師父智化在按院衙門,他便別了施俊,急急奔到按院那裡。方知白玉堂已死。此時盧方已將白玉堂骨殖安置妥帖,設了靈位,俟平定襄陽後,再將骨殖送回原籍。艾虎到靈前大哭一場,然後參見大人與公孫先生、盧大爺、徐三爺。問起義父和師傅來,始知俱已上了陳起望了。他是生成的血性,如何耐的。便別了盧方等,不管遠近,竟奔陳起望而來。只顧貪趕路程,把個道兒走差了:原是往西南,他卻走到正西,越走越遠,越走越無人煙。自己也覺乏了,便找了個大樹之下歇息。因一時困倦,枕了包裹,放倒頭便睡。

及至一覺睡醒,恰好皓月當空,亮如白晝。自己定了定神,只覺得滿腹咕嚕嚕亂響,方想起昨日不曾吃飯。一時飢渴難當,又在夜闌人靜之時,哪裡尋找飲食去呢?無奈何站起身來,撣了撣土,提了包裹一步挨步慢慢行來。猛見那邊燈光一晃,卻是陶氏接進懷、殷二人去了。艾虎道:“好了!有了人家就好說了。”快行幾步,來至跟前,卻見雙扉緊閉。側耳聽時,裡面有人說話。艾虎才待擊戶,又自忖道:“不好,半夜三更,我孤身一人,他們如何肯收留呢?且自悄悄進去,看來再做道理。”將包裹斜扎在背上,飛身上牆,輕輕落下來。至窗前,他就听了個不亦樂乎。後來見懷寶走了,又聽殷顯與陶氏定計要害丈夫,不由得氣往上撞,因此將外屋門撬開,他便掀簾硬進屋內。這才把狗男女捆了,用石磨壓好,他就吃喝起來了。

酒飯已畢,雖不足行,頗可充飢。執燈轉身出來,見那男女已然翻了白眼。他也不營,開門直往正東而來。

走了多時,不見小溪橋,心中納悶,道:“那廝說有橋,如何不見呢?”趁月色往北一望,見那邊一堆一堆,不知何物。

自己道:“且到那邊看看。”哪知他又把路走差了,若往南來便是小溪橋,如今他往北去,卻是船場堆木料之所。艾虎暗道:“這是什麼所在?如何有這些木料?要他做甚?”正在納悶,只見那邊有個窩鋪,燈光明亮。艾虎道:“有窩鋪必有人,且自問問。”連忙來到跟前。只聽裡面有人道:“你這人好沒道理!好意叫你烤火,你如何磨我要起衣服來?我一個看窩舖的,哪裡有多餘衣服呢?”艾虎輕輕掀起簾縫一看,見一人猶如水雞兒一般,戰兢兢說道:“不是俺合你起磨,只因渾身皆濕,縱然烤火,也解不過這個冷來。俺打量你有衣服,那伯破的、爛的,只要俺將濕衣服換下擰一擰,再烤火,俺緩過這口氣來,即時還你。那不是行好嗎?”看窩舖的道:“誰耐煩這些?你好好的便罷,再要多說時,連火也不給你烤了。擾的我連覺也不得睡,這是從哪裡說起!”艾虎在外面卻答言道:“你既看窩鋪,如何又要睡覺呢?你真睡了,俺就偷你。”說著話, “忽”的一聲,將簾掀起。

看窩舖的嚇了一跳,抬頭看時,見是個年少之人,胸前斜絆著一個包袱。甚是雄壯。便問道:“你是何人?深夜到此何事?”艾虎也不答言,一存身將包袱解下、打開,拿出幾件衣服來,對著那水雞兒一般的人道:“朋友!你把濕衣脫下來,換上這衣服。俺有話問你。”那人連連稱謝,急忙脫去濕衣,換了乾衣。又與艾虎執手道:“多謝恩公一片好心。請略坐坐,待小可稍為緩緩,即將衣服奉還。”艾虎道:“不打緊,不打緊。”說著話,席地而坐。方問道:“朋友,你為何鬧得渾身皆濕?”那人嘆口氣道:“一言難盡。實對恩公說,小可乃保護小主人逃難的,不想遇見兩個狠心的船戶,將小可一篙撥在水內。幸喜小可素習水性,好容易奔出清波,來至此處。但不知我那小主落於何方?好不苦也!”艾虎忙問道:“你莫非就是什麼伯南哥哥麼?”那人失驚道:“恩公如何知道小可的賤名?”艾虎便將在懷寶家中偷聽的話,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。

武伯南道:“如此說來,我家小主人有了下落了。倘若被他們賣了,那還了得!須要急急趕上方好。”

他二人只顧說話,不料那看窩舖的渾身亂抖,彷彿他也落在水內一般,戰兢兢的就勢兒跪下來,道:“我的頭領武大老爺!實是小人瞎眼,不知是頭領老爺,望乞饒恕。”說罷連連叩首。武伯南道:“你不要如此。咱們原沒見過,不知者不做罪,俺也不怪你。”便對艾虎道:“小可意欲與恩公同去追趕小主,不知恩公肯概允否?”艾虎道:“好好好,俺正要同你去。但不知由何處追趕?”武伯南道:“從此斜奔東南,便是神樹崗。那是一條總路,再也飛不過去的。”艾虎道:“既如此,快走,快走。”只見看窩舖的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水來,請頭領老爺喝了趕一趕寒氣。武伯南接過來喝了兩口,道:“俺此時不冷了。”放下黃沙碗,對著艾虎道:“恩公,咱們快走罷。”二人立起,躬著腰兒出了窩鋪。看窩舖的也就隨了出來。武伯南迴頭道:“那濕衣服暫且放在你這裡,改日再取。”看窩舖的道:“頭領老爺放心。小人明日曬晾乾了,收拾好好的,即當送去。”他二人邁開大步,往前奔走。

此時,武伯南方問艾虎貴姓大名,意欲何往。艾虎也不隱瞞,說了名姓,便將如何要上陳起望尋找義父、師父,如何貪趕路途迷失路徑,方聽見懷寶家中一切的言語,說了一遍。因問武伯南:“你為何保護小主私逃?”武伯南便將如何與鍾太保慶壽,如何大王不見了,“俺主母惟恐絕了鐘門之後,因此叫小可同著族弟武伯北,保護著小姐、公子,私行逃走。不想武伯北天良泯滅,他將我推入山溝,幸喜小可背著公子,並無傷損。從山溝內奔至小溪橋,偏偏的就遇見他娘的懷寶了,所以落在水內。”艾虎問道:“你家小姐呢?”武伯南道:“已有智統轄追趕搭救去了。 ”艾虎道:“什麼智統轄?”武伯南道:“此人姓智,名化,號稱黑妖狐,與我家大王八拜之交。

還有個北俠歐陽春,人皆稱他為紫髯伯。他三人結義之後,歐陽爺管了水寨,智爺便作了統轄。 ”艾虎聽了,暗暗思忖道:“這話語之中大有文章。 ”因又問道:“山寨還有何人? ”武伯南道:“還有管理旱寨的展熊飛,又有個貴客是臥虎溝的沙龍沙員外。這些人俱是我們大王的好朋友。 ”艾虎聽至此,猛然省悟,哈哈大笑道:“果然是好朋友!這些人俺全認的。俺實對你說了罷。俺尋找義父、師傅,就是北俠歐陽爺與統轄智爺。他們既都在山寨之內,必要搭救你家大王脫離苦海。這是二番好心,必無歹意。倘有不測之時,有我艾虎一面承管。你只管放心。 ”武伯南連連稱謝。

他二人說著話兒,不知不覺就到了神樹崗。武伯南道:“恩公暫停貴步。小可這裡有個熟識之家,一來打聽打聽小主的下落,二來略略歇息,吃些飲食再走不遲。”艾虎點頭應道:“很好,很好。”武伯南便奔到柴扉之下,高聲叫道:“甘媽媽開門來!甘媽媽開門來!”裡面應道:“什麼人叫門?來了,來了。”柴門開處,出來個店媽媽,這是已故甘豹之妻。見了武伯南,滿臉賠笑道:“武大爺一向少會。今日為何深夜到此呢?”武伯南道:“媽媽快掌燈去。我還有個同人在此呢。”

甘媽媽連忙轉身掌燈。這裡武伯南將艾虎讓至上房。甘媽媽執燈將艾虎打量一番,見他年少軒昂,英風滿面,便問道:“此位貴姓?”武伯南道:“這是俺的恩公,名叫艾虎。”甘媽媽聽了“艾虎”二字,不由得一愣,不覺的順口失聲道:“怎麼也叫艾虎呢?”艾虎聽了詫異,暗道:“這婆子失驚有因,俺倒要問問。”才待開言,只聽外面又有人叫道:“甘媽媽開門來。”婆了應道:“來了,來了。”不知叫門者是誰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七回 智公子負傷追兒女武伯南逃難遇豺狼

且說姜鎧把守宮門。他派人到接官廳上,打聽有何人出去。

不多時,回來說道:“就只二鼓之半,智統轄送出陸、魯二人去未回。”姜鎧心內思忖道:“當初投誠時,原是歐陽春、智化一同來的,為何他們做此勾當,他也在其內呢?事有可疑。”

正在思忖,忽有人報導:“智統轄回來了。”姜鎧聽了,不分好歹,手提三截棍迎了上來。智化剛上台階,不容分說,嘩啷的一聲,他就是一棍。智爺連忙將身閃開。剛剛躲過,尚未立穩,姜鎧的棍梢落地,也不抽回,順勢橫著一掃。智化騰開右腳,這左腳略提了些,已被棍上的短棒撩了一下。這一棍錯過,智爺靈便,幾幾乎喪了性命。智化連聲嚷道:“姜賢弟不要動手!我是報緊急軍情的。”姜鎧聽了“軍情”二字,方將三截棍收住,道:“報何軍情,快說!”智化道:“此事機密,須要面見夫人方好說得。”姜鎧聽說要見夫人,這必是大王有了下落,他這才把棍放下,過來拉著智化,道:“可是大王有了信息了麼?”智化道:“正是。為何賢弟見面就是一棍?幸虧是我,若是別人,豈不登時斃於棍下? ”姜鎧道:“我只道大哥也是他們一黨,不料是個好人。恕小弟鹵莽,莫怪,莫怪!可打著哪裡了?”智化道:“無妨,幸喜不重。快見夫人要緊。”二人開了宮門,來至後面。姜鎧先進去通報。

姜夫人正在思念兒女落淚,自己橫了心,要懸樑自縊。聽說智化求見,必是丈夫有了信息,連忙請進,以叔嫂之禮相見。

智化到了此時,不肯隱瞞,便將始末原由據實說出。 “原為大哥是個豪傑,惟恐一身淹埋,污了英名,因此特特定計,救大哥脫離了苦海。全是一番好意,並無陷害之心。倘有欺侮,負了結拜,天地不容。請嫂嫂放心!”姜夫人道:“請問叔叔,此時我丈夫現在何處?”智化道:“現在陳起望。所有眾相好全在那裡,務要大哥早早回頭,方不負我等一番苦心。”姜夫人聽了,如夢方醒,卻又後悔起來,不該打發兒女起身。便對智化道:“叔叔,是嫂嫂一時不明,就已將你侄兒、侄女交付武伯南、武伯北,帶往逃生去了。”智化聽了,急得跌足道:“這可怎麼好?這全是我智化失於檢點。我若早給嫂嫂送信,如何會有這些事?請問嫂嫂,可知武家兄弟領侄兒、侄女往何方去了呢?”姜夫人道:“他們是出後寨門,由後山去的。”

智化道:“既如此,待我將他等追趕回來。”便對姜鎧道:“賢弟送我出寨。”站起身來,一瘸一點別了姜氏,一直到了後寨門。又囑咐姜鎧:“好好照看嫂嫂。”

好智化,真是為朋友盡心,不辭勞苦。出了後寨門,竟奔後山而來。走了五六里之遙,並不見個人影,只急得抓耳撓腮。

猛聽得有小孩子說話道:“伯南哥,你我往哪裡去呢?”又聽有人答道:“公子不要著急害怕。這溝是通著水路的,待我歇息歇息再走。”智化聽得真切,順著聲音找去,原來是個山溝,音出於下。連忙問道:“下面可是公子鍾麟麼?”只聽有人應道:“正是。上面卻是何人?”智化應道:“我是智化,特來尋找你等。為何落在山溝之內?”鍾麟道:“上面可是智叔父麼?快些救我姐姐去要緊。”智化道:“你姐姐往何處去了?”

又聽應道:“小人武伯南背著公子,武伯北保護小姐。不想伯北陡起不良之心,欲害公子、小姐,我痛加譴責。不料正走之間,他說溝內有人說話,彷彿大王聲音。是我探身一視,他卻將我主僕推落溝中,驅著馬往西去了。”智化問道:“你主僕可曾跌傷沒有?”武伯南道:“幸虧蒼天憐念。這溝中腐草敗葉極厚,綿軟非常,我主僕毫無損傷。”鍾麟又說道:“智叔父不必多問了,快些搭救我姐姐去罷。”

智爺此時把腳疼付於度外,急急向西而去。又走三五里,迎頭遇見二個採藥的,從那邊憤恨而來。智化執手,向前問道:“二位因何不平?”採藥的人道:“實實可惡!方才見那邊有一人,將馬拴在樹上,卻用鞭子狠狠的打那女子。是我二人勸阻,他不但不依,反要拔刀殺那女子。天下竟有這樣狠毒人,豈有此理!”智化連忙問道:“現在哪裡?待我前去。”採藥的人聽了甚喜,道:“我二人情願導引。相離不遠,快走,快走。”智化手無利刃,隨路揀了幾塊石頭拿著。只聽採藥人道:“那邊不是麼?”智化用目力留神,卻見武伯北手內執刀,在那裡威嚇亞男,不由得殺人心陡起,趕行幾步,來到切近,把手一揚,喊了一聲。武伯北剛要回頭,“啪”的一聲,這塊石頭不歪不偏,正打在臉上。武伯北“哎喲”一聲,往後便倒。

智化趕上一步,奪過刀來連戳了幾下。採藥人在旁,看見是個便宜,二人抽出藥鋤,就幫著一陣好刨。可憐武伯北天良泯滅,竟遭報應。戳了幾刀不奇,最是藥鋤刨的新鮮。

智化連忙扶起亞男,叫道:“侄女兒甦醒!甦醒!”半晌,亞男方哭了出來。智爺這才放心了,便問:“伯北毒打為何?”

亞男道:“他要叫我認他為父親,前去進獻襄陽王。侄女一聞此言,剛要嗔責,他便打起來了。除了頭臉,已無完膚。侄女拼著一死,再也不應,他便拔刀要殺。不想叔父趕到,救了性命。侄女好不苦也!”說罷,又哭。智化勸慰多時,便問:“侄女還可以乘馬不能呢?”亞男說道:“請問叔父往哪裡去?”智化道:“往陳起望去。”即便將“大家為諫勸你父親,今日此舉皆是計策”的話說了。亞男聽見爹爹有了下落,便道:“侄女方才將死付於度外,何況身子疼痛。沒甚要緊,而且又得了爹爹信息,此時頗可掙扎騎馬。”採藥人聽了,在旁讚歎、稱羨不已。

智化將亞男慢慢馱在馬上,便問採藥二人道:“你二人意欲何往?”採藥人道:“我等雖則採藥為生,如今見這姑娘受這苦楚,心實不忍,情願幫著爺上送至陳起望,心裡方覺安貼。”智爺點頭,暗道:“山野之處,竟有這樣好人!”連忙說道:“有勞二位了!但不知從何方而去?”採藥人道:“這山中僻徑,我們卻是曉得的。爺上放心,有我二人呢。”智爺牽住馬,拉著嚼環,慢慢步履,跟著採藥人彎彎曲曲,下下高高,走了多少路程,方到陳起望。智爺將亞男抱下馬來,取出兩錠銀來謝了採藥人。兩個感謝不盡,歡歡喜喜而去。智爺來至莊中,暗暗叫莊丁請出陸彬,囑將亞男帶至後面,與魯氏、鳳仙、秋葵相見,俟找著鍾麟時,再叫他姊弟與鍾太保相會。慢慢再表。

且說武伯南在溝內歇息了歇息,背上公子,順溝行去。好容易出了山溝,已然力盡筋疲。過了小溪橋,見有一隻小船,上有二人捕魚。一輪明月,照徹光華。連忙呼喚,要到神樹崗。

船家擺過舟來。船家一眼看見鍾麟,好生歡喜,也不計較船資,便叫他主僕上船。偏偏鍾麟覺得腹中飢餓,要吃點心。船家便拿出個乾饅頭,鍾麟接過啃了半天方咬下一塊來。不吃是餓,吃罷咬不動。眼淚汪汪,囫圇吞嚥了一口,噎得半響還不過氣來。武伯南在旁觀瞧,好生難受,卻又沒法。只見鍾麟將饅頭一擲,嘴兒一咧。武伯南只當他要哭,連忙站起。剛要趕過來,冷不防的被船家用篙一撥,武伯南站立不穩,噗通一聲落下水去。船家急急將篙撐開,奔到停泊之處,一人抱起鍾麟,一人前去叩門。只見裡面出來了個婦人,將他二人接進,仍把雙扇緊閉。

你道此家是誰!原來船上二人,一人姓懷名寶,一人姓殷名顯。這殷顯孤身一口,並無家小,吃喝嫖賭,無所不為。卻與懷寶脾氣相合,往往二人搭幫賺人,設局誆騙。弄了錢來,不干些正經事體,不過是胡掄混鬧,不三不四的花了。其中懷寶又有個毛病,處處愛打個小算盤,每逢弄了錢來,他總要繞著彎子多使個三十、五十,一百、八十的。偏偏殷顯又是個哈拉哈張的人,這些小算盤上全不理會,因此二人甚是相好,他們也就拜了把子了。懷寶是兄,殷顯是弟。這懷寶卻有個女人陶氏,就在這小西橋西北娃娃谷居住。自從結拜之後,懷寶便將殷顯讓至家中,拜了嫂嫂,見了叔叔。懷陶氏見殷顯為人雖則奸詐,幸銀錢上不甚嗇吝,他就獻出百般殷勤的愚哄。不多幾日工夫,就把個殷顯刮搭上了。三個人便一心一計的過起日子來了。

可巧的這夜捕魚,遇見倒運的武伯南背了鍾麟,坐在他們船上。殷顯見了鍾麟,眼中冒火,直彷彿見了元寶一般,暗暗與懷寶遞了暗號。先用饅頭迷了鍾麟,順手將武伯南撥下水去,急急趕到家中。懷陶氏迎接進去,先用涼水灌了鍾麟,然後擺上酒肴。懷寶、殷顯對坐,懷陶氏打橫兒,三人慢慢消飲家中隨便現成的酒席。

不多時,鍾麟醒來,睜眼看見男女三人在那裡飲酒,連忙起來問道:“我伯南哥在哪裡?”殷顯道:“給你買點心去了。你姓什麼?”鍾麟道:“我姓鐘,名叫鍾麟。”懷寶道:“你在哪裡住?”鍾麟道:“我在軍山居住。”殷顯聽了,登時嚇得面目焦黃,暗暗與懷寶送目。叫陶氏哄著鍾麟吃飲食,兩個人來至外間。殷顯悄悄地道:“大哥,可不好了!你才聽見了他姓鐘,在軍山居住。不消說了,這必是山大王鍾雄兒郎。多半是被那人拐帶出來,故此他連夜逃走。”懷寶道:“賢弟,你害伯做什麼?這是老虎嘴裡落下來,叫狼吃了。咱們得了個狼葬兒,豈不大便宜呢!明日,你我將他好好送入水寨,就說深夜捕魚,遇見歹人背出世子,是我二人把世子救下,那人急了,跳在河內,不知去向。因此我二人特特將世子送來。難道不是一件奇功?豈不得一分重賞?”殷顯搖頭道:“不好,不好。他那山賊形景,翻臉無情,倘若他和咱們要那拐帶之人,咱們往何處去找呢?那時無人,他再說是咱們拐帶的,只怕有性命之憂。依我說個主意,與其等著鑄鐘,莫若打現鐘,現成的手到拿銀子。何不就把他背到襄陽王那裡,這樣一個銀娃娃似的孩子,還怕賣不出一二百銀子麼?就是他賞,也賞不了這些。”懷寶道:“賢弟的主意甚是有理。”殷顯道:“可有一宗,咱們此處卻離軍山甚近,若要上襄陽,必須要趁這夜靜就起身,省得白日招人眼目。”懷寶道:“既如此,咱們就走。”

便將陶氏叫出,一一告訴明白。

陶氏聽說賣娃娃,雖則歡喜,無奈他二人都去,卻又不樂。

便悄悄兒的將殷顯拉了一把。殷顯會意,立刻攢眉擠眼道:“了不得,了不得!肚子疼得很。這可怎麼好?”懷寶道:“既是賢弟肚腹疼痛,我背了娃娃先走。賢弟且歇息,等明日慢慢再去。咱們在襄陽會齊兒。”殷顯故意哼哼道:“既如此,大哥多辛苦辛苦罷。”懷寶道:“這有什麼呢。大家飯,大家吃。”說罷,進了里屋,對鍾麟道:“走哇,咱們找伯南哥去。怎麼他一去就不來了呢?”轉身將鐘麟背起。陶氏跟隨在後,送出門外去了。不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六回 計出萬全極其容易算失一著事甚為難

且說智化要將柳青帶入水寨,柳青因問如何去法。智化便問柳青可會風鑑。柳青道:“小弟風鑑不甚明白,卻會談命。”

智化道:“也可以使得。柳兄就扮作談命的先生,到了那裡,不過奉承幾句,只要混到他的生辰,便完了事了。”柳青依允。

智化又向陸、魯二人道:“二位賢弟,大魚可捕妥了?”陸彬道:“早已齊備,俱各養在那裡。”智化道:“很好。明日就給他送去。只用大船一隻,帶了漁戶去。到那裡,二位賢弟自然是住下的。卻將船隻泊在幽僻之處,到了臨期,如此如此。”

又對丁二爺、蔣四爺說道,“二位賢弟務於後日夜間要快船二隻,每船水手四名,就在前次砍斷竹城之處專等,千萬莫誤。”

計議已定,智化與柳青來至水寨,見了鐘雄,言柳青系算命先生,筆法甚好。 “小弟因一人事繁,難以記載,故此帶了他來,幫著小弟作個記室。”鐘雄見柳青人物軒昂,意甚歡喜。

至次日,陸彬、魯英來至水寨送魚。鐘雄迎至思齊堂,深深謝了。陸彬、魯英又提寫信薦龍濤、姚猛二人。鐘雄笑道:“難得他二人身體一般,雄壯一樣。我已把他二人派了領班頭目。”陸彬道:“多蒙大王收錄。”也就謝了。陸、魯二人又與沙龍、北俠、南俠、智化見了,彼此歡悅。就將他二人款留住下,為的明日好一同慶壽。

到了次日,智爺早已辦得妥協,各處結彩懸花,點綴燈燭,又有笙簫鼓樂,雜劇聲歌,較比往年生辰不但熱鬧,而且整齊。

所有頭目、兵丁,俱有賞賜。並傳令今日概不禁酒,縱有飲醉者亦不犯禁。因此人人踴躍,個個歡欣,無有不稱羨統轄之德的。

思齊堂上排開華筵,擺設壽禮。大家衣冠鮮明,獨有展爺卻是四品服色,更覺出眾。及至鐘雄來到,見眾人如此,不覺大樂道:“今日小弟賤辰,敢承諸位兄弟如此的錯愛,如此的費心,我鐘雄何以克當!”說話間,階下奏起樂來,就從沙龍讓起,不肯受禮,彼此一揖。次及歐陽春,也是如此。再又次就是展熊飛,務要行禮。鐘雄道:“賢弟乃皇家棟樑,相府的輔弼,劣兄如何敢當?還是從權行個常禮罷了。”說罷,先奉下揖去。展爺依舊從命,連揖而已。只見陸彬、魯英二人上前相讓。鐘雄道:“二位賢弟是客,劣兄更不敢當!”也是常禮,彼此奉揖不迭。此時智化諄諄要行禮。鐘雄托住道:“若論你我弟兄,劣兄原當受禮;但賢弟代劣兄操勞,已然費心,竟把這禮免了罷。”智化只得行個半禮,鐘雄連忙攙起。忽見外面進來一人,撲翻身跪下,向上叩頭,原來是鍾雄的妻弟姜鎧。

鐘雄急急攙起,還揖不迭。姜鎧又與眾人一一見了。然後是武伯南、武伯北與龍濤、姚猛,率領大小頭目等,一起一起,拜壽已畢。復又安席入座,樂聲頓止。堂上觥籌交錯,階前彩戲俱陳。智爺吩咐放了賞錢。早飯已畢,也有靜坐闊談的,也有料理事務的。獨有小二郎姜鎧卻到後面與姜夫人談了多時,便回旱寨去了。

到了午酒之時,大傢俱要敬起壽星酒來。從沙龍起,每人三杯。鐘雄難以推卻,只得杯到酒干,真是大將必有大量。除了姜鎧不在座,現時座中六人俱各敬畢。然後團團圍住,剛要坐下,只見白面判官柳青從外面進來,手持一捲紙札,說道:“小可不知大王千秋華誕,未能備禮。倉促之間,無物可敬,方才將諸事記載已畢,特寫得條幅對聯,望乞大王笑納。 ”說罷,高高奉上。鐘雄道:“先生初到,如何叨擾厚賜!”連忙接過,打開看時,是七言的對聯,乃“惟大英雄能本色,是真名士自風流”,寫得頗好。滿口稱讚道:“先生真好書法也。”

說罷,奉了一揖。柳青還要拜壽,鐘雄斷斷不肯。智化在旁道:“先生禮倒不消,莫若敬酒三杯,豈不大妙?”柳青道:“統轄吩咐極是。但只一件,小可理應早間拜祝,因事務冗繁,需要記載,早間是不得閒的。而且條幅、對聯俱未能寫就。及至得暇寫出,偏又不干,所以遲至此時。未免太不恭敬。若要敬酒,必須加倍,方見誠心。小可意欲恭敬三鬥,未知大王肯垂鑑否?”鐘雄道:“適才諸位兄弟俱已賜過,飲得不少了。先生賜一斗吧?”柳青道:“酒不喝單,小可奉敬兩鬥如何?”

沙龍道:“這卻合中,就是如此罷。”歐陽春命取大斗來。柳青斟酒,雙手奉上。鐘雄勻了三氣飲畢。復又斟上,鐘雄接過來,也就飲了。大家方才入座,彼此傳壺告幹。七個人算計一個人,鐘雄如何敵的住?天未二鼓,鐘雄已然酩酊大醉。先前還可支持,次後便坐不住了。

智化見此光景,先與柳青送目。柳青會意去了。此時,展爺急將衣服、頭巾脫下,轉眼間出了思齊堂,便不見了。智化命龍濤、姚猛兩個人,將太保鐘雄攙至書房安歇。兩個大漢一邊一個將鐘雄架起,毫不費力,攙至書房榻上。此時雖有虞侯伴當,也有飲酒過量的,也有故意偷閒的。柳青暗藏了藥物來至思齊堂一看,見座中只有沙龍、歐陽春,連陸、魯二人也不見了。剛要問時,只見智化從後邊而來,看了看左右無人,便叫沙龍、歐陽春道:“二位兄長少待,千萬不可叫人過去。”

即拿起南俠的衣服、頭巾,便同柳青來至書房。叫龍濤、姚猛把守門口,就說統轄吩咐,不准閒人出入。柳青又給了每人兩丸藥塞住鼻孔,然後進了書房,二人也用藥塞住鼻孔。柳青便點起香來。

你道此香是何用法?原來是香面子。卻有一個小小古銅造就的仙鶴,將這香面裝在仙鶴腹內,從背後下面有個火門,上有螺螄轉的活蓋,擰開點著,將蓋蓋好。俟腹內香煙漲足,無處發洩,只見一縷游絲從仙鶴口內噴出。人若聞見此煙,香透腦髓,散於四肢,登時體軟如綿,不能動轉,需到五鼓雞鳴之時方能漸漸甦醒,所以叫做雞嗚五鼓斷魂香。

彼時柳青點了此香,正對鍾雄鼻孔。酒後之人呼吸之氣是粗的,呼地一聲,已然吸進,連打兩個噴嚏,鐘雄的氣息便微弱了。柳青連忙將鶴嘴捏住,帶在身邊,立刻同智化將展昭衣服與鍾雄換了。龍濤背起,姚猛緊緊跟隨,來至大廳。智化、柳青也就出來,會同沙龍、北俠,護送至宮門。智化高聲說道:“展護衛醉了,你等送至旱寨,不可有誤!”沙龍道:“待我隨了他們去。”北俠道:“莫若大家走走,也可以散酒。”說罷,下了台階。這些虞侯人等,一來是黑暗之中不辨真假,二來是大家也有些酒意,三來白日看見展昭的服色,他們如何知道飛叉太保竟被竊負而逃呢。

且說南俠原與智化定了計策,特別穿了護衛服色,炫人眼目,為的是臨期人人皆知,不能細查。自脫了衣巾之後,出了廳房,早已踏看了地方,按方向從房上躍出,竟奔東南犄角。

正走之間,猛聽得樹後悄聲道:“展兄這裡來。魯英在此。”

展爺問道:“陸賢弟呢?”魯二爺道:“已在船上等候。”展爺急急下了泊岸。陸彬接住,叫水手搖起船來,卻留魯英在此等侯眾人。水手搖至砍斷竹城之處,擊掌為號,外面應了。只聽大竹嗤嗤嗤全然挺起。丁二爺先問道:“事體如何?”陸爺道:“功已成了。今先送展兄出去,少時眾位也就到了。”外面的即將展爺接出。陸彬吩咐將船搖回,剛到泊岸之處,只見姚猛背了鐘雄前來。自從書房到此,皆是龍濤、姚猛替換背來。

歐陽春、沙龍先跳在船上,接下鐘雄。然後柳青、龍濤、姚猛俱各上船。魯英也要上船,智化拉住道:“二弟,咱們仍在此等。”魯英道:“眾弟兄俱在此,還等何人?”智化道:“不是等人,是等船回來。你我同陸賢弟,還是出水寨為是。”魯英只得煞住腳步。不多工夫,船回來了。魯二爺與智化跳到船上,也不細問,便招動令旗,開了竹柵,出了水寨,竟奔陳起望而來。

及至到了莊門,那兩隻船早已到了。三個人下船進莊,早見沙龍等迎出來,道:“方才何不'同來呢?務必繞了遠道則甚?”智化道:“小弟若不出水寨,少時如何進水寨呢?豈不自相矛盾麼?”丁二爺道:“智大哥還回去做什麼?”智化道:“二弟極聰明之人,如何一時忘起神來?我等只顧將鐘太保誆來,他們那裡如何不找呢?別人罷了,現有鍾家嫂嫂,兩個侄兒、侄女,難道他們不找麼?若是知道被咱們誆來,這一驚駭,不定要生出什麼事來。咱們原為收伏鐘太保,若叫妻子兒女有了差池,只怕他也就難乎為情了。”眾人深以為然。智化來到廳上,見把鐘雄安放在榻上,卻將展爺衣服脫下,又換了一身簇新的漁家服色。智爺點頭。見諸事已妥,便對沙龍、北俠道:“如到五更,大哥甦醒之後,全仗二位兄長極力的勸諫,以大義開導,保管他傾心佩服。天已不早了,小弟要急急回去。”

又對眾人囑咐一番,務必幫襯著說降了鐘雄要緊。智爺轉身出莊,陸彬送至船上。智爺催著水手,趕進水寨時,已三鼓之半。

這一回去不甚緊要,智爺險些兒性命難保。你道為何?只因姜氏夫人帶領著兒女,在後堂備了酒筵,也是要與鍾雄慶壽。

及至天已二鼓,不見大王回後堂,便差武伯南到前廳看視,得便請來。武伯南領命,來至大廳一看,靜悄悄寂無人聲。好容易找著虞侯等,將他們喚醒,問:“大王哪裡去了?”這虞候酒醉醺醺,睡眼朦朧道:“不在廳上,就在書房,難道還丟了不成。”武伯南也不答言,急急來至書房。但見大王的衣冠在那裡,卻不見人。這一驚非同小可,連忙拿了衣冠,來至後堂禀報。姜夫人聽了,驚得目瞪癡呆。這亞男、鍾麟聽說父親不見了,登時哭起來了。姜夫人定了定神,又叫武伯南到宮門問問,眾位爺們出來不曾?武伯南到了宮門,方知展護衛醉了,俱各送入旱寨。武伯南立刻派人到旱寨迎接,轉身進內回禀。

姜夫人心中稍安。遲不多時,只見上旱寨的回來說道:“不但眾位爺們不見,連展爺也未到旱寨。現時姜舅爺已帶領兵丁,各處搜查去了。”姜夫人已然明白了八九,暗道:“南俠他乃皇家四品官員,如何肯歸服大王?如此看來,不但南俠,大約北俠等,都也故意前來,安心設計,要捉拿我夫主的。我丈夫既被拿去,豈不絕了鐘門之後。”思忖至此,不由得膽戰心驚。

正在害怕,忽見姜鎧趕來,說道:“不好了!兄弟方才到東南角上,見竹城砍斷,大約姐夫被他等拿獲,從此逃走的。這便如何是好?”

誰知姜鎧是一勇之夫,毫無一點兒主意。姜夫人聽了,正合自己心思。想了想,再無別策,只好先將兒女打發他們逃走了,然後自己再尋個自盡罷。就叫姜鎧把守宮門,立刻將武伯南、武伯北弟兄喚來,道:“你等乃大王親信之人。如今大王遭此大變,我也無可託付,惟有這雙兒女交給你二人,趁早逃生去罷。”亞男、鍾麟聽了放聲大哭,道: “孩兒捨不得娘親啊!莫若死在一處罷!”姜夫人狠著心道:“你們不要如此。事已緊急,快些去罷。若到天亮,官兵到來圍困,想逃生也不能了。”武伯南急叫武伯北備一匹馬。姜夫人問道:“你們從何處逃走?”武伯南道:“前面走著路遠費事,莫若從後寨門逃去,不過荒僻些兒。”姜夫人道:“事已如此,說不得了。快去,快去!”武伯甫即將亞男攙扶上馬,叫武伯北保護,自己背了鍾麟,奔至後寨門。開了封鎖,主僕四人竟奔山後逃生去了。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五回 隨意戲耍智服柳青有心提防結交姜鎧

且說柳青出了西廂房,高聲問道:“東廂房炭燭、茶水、酒食等物俱預備妥當了沒有?”只聽僕從應道:“俱已齊備了。”柳青道:“你們俱各迴避了,不准無故的出入。”又聽婦人聲音說道:“婆子丫環,你們警醒些。今晚把賊關在家裡,知道他淨偷簪子,還偷首飾呢。”早有個快嘴丫環接言道:“奶奶請放心罷。奴婢將褲腿帶子都收拾過了,外頭任嗎兒也沒有了。”婦人嗔道: “多嘴的丫頭子!進來罷,不要混說了!”這說話的,原來是柳娘子。蔣爺聽在心內,明知是說自己,置若罔聞。

此時已有二鼓,柳青來至東廂房內,抱怨道:“這是從哪裡說起!好好的美寢不能安歇。偏偏地這盆炭火也不旺了,茶也冷了,這還要自己動轉。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才偷,真叫人等得不耐煩。”忽聽外面“踏拉、踏拉”地聲響,猛見簾兒一動,蔣爺從外面進來,道:“賢弟不要抱怨。你想你這屋內又有火盆,又有茶水,而且糊裱得嚴緊,鋪設得齊整。你瞧瞧我那屋子,猶如冰窖一般,八下里冒風,連個鋪墊也沒有。方才躺了一躺,實在難受。我且在這屋子裡暖和暖和。”柳青聽了此話,再看蔣爺頭上止有網巾,並無頭巾,腳下“趿拉”著兩隻鞋,是躺著來著,便說著:“你既嚷冷,為什麼連帽子也不戴?”

蔣爺道:“那屋裡什麼全沒有,是我剛才摘下頭巾枕著來,一時寒冷,只顧往這裡來,就忘了戴了。”柳青道:“你坐坐也該過去了。你有你的公事,早些完了,我也好歇息。”蔣爺道:“賢弟,你真個不講交情了?你當初到我們陷空島,我們是何等待你。我如今到了這裡,你不款待也罷了,怎麼連碗茶也沒有呢?”柳青笑道:“你這話說得可笑!你今日原是來偷我來了,既是來偷我,我如何肯給你預備茶水呢?你見世界上有給賊預備妥當了,再等他來偷的道理麼?”蔣爺也笑道:“賢弟說的也是。但只一件,世界上有這麼明燈蠟燭等賊來偷的嗎?你這不是開門揖盜,竟是對面審賊了。”柳青將眼一瞪,道:“姓蔣的,你不要強辯饒舌。你縱能說,也不能說了我的簪子去。你趁早兒打主意便了。”蔣爺道:“若論盜這簪子,原不難,我只怕你不戴在頭上那就難了。”柳青登時生起氣來,道:“那豈是大丈夫所為?”便摘下頭巾,拔下簪子,往桌上一擲,道:“這不是簪子?誰還哄你不成。你若有本事就拿去。”蔣平老著臉兒,伸手拿起,揣在懷內道:“多謝賢弟。”站起來就要走。柳青微微冷笑道:“好個翻江鼠蔣平!俺只當有什麼深韜廣略,敢則是葳蕤憊賴。可笑啊,可笑!”蔣平聽了,將小眼一瞪,瘦臉兒一紅,道:“姓柳的,你不要信口胡說。俺蔣平堂堂男子,憊賴則甚?”回手將簪子掏出,也往桌上一擲,道:“你提防著,待我來偷你!”說罷,轉身往廂房去了。

柳青自言自語道:“這可要偷了,需當防備。”連忙將簪子別在頭上,卻不曾戴上頭巾,兩隻眼睛睜睜的往屋門瞅著,看他如何進來,怎麼偷法。忽聽蔣爺在西廂房說道:“姓柳的,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。”柳青嚇了一跳,急將網巾摘下,摸了一摸,簪子仍在頭上,由不得哈哈大笑道:“姓蔣的,你是想簪子想瘋了心了。我這簪子好好還在頭上,如何被你偷去?”

蔣平接言道:“那枝簪子是假的,真的在我這裡。你不信,請看那枝簪子背後沒有暗‘壽’字兒。”柳青聽了,拔下來仔細一看,寬窄長短分毫不錯,就只背後缺少“壽”字兒。柳青看了,暗暗吃驚,連說:“不好!”只得高聲嚷道:“姓蔣的,偷算你偷去。看你如何送來?”蔣爺也不答言。

柳青在燈下賞玩那枝假簪,越看越象自己的,心中暗暗罕然,道:“此簪自從在五峰嶺上,他不過月下看了一看,如何就記得這般真切?可見他聰明至甚。而且方才他那安安詳詳的樣兒,行所無事,想不到他抵換如此之快。只他這臨事好謀,也就令人可羨。”復又一轉念,猛然想起:“方才是我不好了。絕不該和他生氣,理應參悟他的機謀,看他如何設法兒才是。只顧暴躁,竟自入了他的術中。總而言之,是我量小之故。且看他將簪子如何送回,千萬再不要動氣了。”等了些時不見動靜,便將火盆撥開,溫暖了酒,自斟自飲,怡然自得。

忽聽蔣爺在那屋張牙欠口,打哈氣道:“好冷!夜靜了,更覺涼了。”說著話,“踏拉、踏拉”又過來了,恰是剛睡醒了的樣子,依然沒戴帽子。柳青拿定主意,再也不動氣,卻也不理蔣爺。蔣爺道:“好啊,賢弟會樂嚇!屋子又和暖,又喝著酒兒,敢則好啦。劣兄也喝杯兒,使得使不得呢?”柳青道:“這有什麼呢。酒在這裡,只管請用。你可別忘了還簪子。”

蔣爺道:“實對賢弟說,我只會偷,不會送。”說罷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復又斟上,道:“我今日此舉不過遊戲而已。劣兄卻有緊要之事奉請賢弟。”柳青道:“只要送回簪子來,叫我哪裡去,我都跟了去。”蔣爺道:“咱們且說正經事。”他將大家如何在陳起望聚義,歐陽春與智化如何進的水寨,怎麼假說展昭,智誆沙龍,又怎麼定計在他生辰之日收伏鐘雄,特著我來請賢弟用斷魂香的話,哩哩羅羅說個不了。柳青聽了,唯唯喏喏,毫不答言。蔣爺又道:“此乃國家大事,我等欽奉聖旨,謹遵相諭,捉拿襄陽王。必須收伏了鐘雄,姦王便好說了。說不得賢弟隨劣兄走走。”柳青聽了這一番言語,明是提出聖旨相諭壓派著,叫我跟了他去,不由地氣往上撞。忽然轉念道:“不可,不可。這是他故意地招我生氣,他好於中取事,行他的譎詐。我有道理。”便嘻嘻笑道:“這些事都是你們為官做的,與我這平民何干?不要多言,還我的簪子要緊。”蔣爺見說他不動,堵氣子戴上桌上頭巾,“踏拉、踏拉”出門去了。柳青這裡又奚落他道:“那帽子當不了被褥,也搪不了寒冷。原來是個抓帽子賊,好體面哪!”蔣爺回身進來道:“姓柳的,你不要嘲笑刻薄,誰沒個誤心中呢,這也值得說這些沒來由的話。”說罷,將他的帽子劈面摔來。柳青笑嘻嘻雙手接過,戴在頭上道:“我對你說,我再也不生氣的。慢說將我的帽子摔來,就是覿面唾我,我也是容他自乾,決不生氣。看你有什麼法子?”蔣爺聽了此言,無奈何的樣兒,轉回西廂房內去了。

柳青暗暗歡喜,以為不動聲色是絕妙的主意了。又將酒溫了一溫,斟上剛要喝時,只聽蔣爺在西廂房內說道:“姓柳的,你的簪子我還回去了。”柳青連忙放下酒杯,摘去頭巾,摸了一摸,並無簪子。又見那枝假的仍在桌上放著。又聽蔣爺在那屋內說道:“你不必猶疑,將帽子裡兒看看就明白了。”柳青聽了,即將帽子翻過看時,那枝簪子恰好別在上面,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氣道:“好啊,真令人不測!”再細想時,更省悟了:“敢則他初次光頭過來,就為二次還簪地步。這人的智略機變,把我的喜怒全叫他體諒透了,我還和他鬧什麼?”正在思索,只見蔣爺進來,頭巾也戴上了,鞋也不“踏拉”著了,早見他一躬到地。柳青連忙站起,還禮不迭。只聽蔣爺道:“賢弟,諸事休要掛懷。懇請賢弟跟隨劣兄走走,成全朋友要緊。”柳青道:“四兄放心,小弟情願前往。”於是把蔣爺讓至上位,自己對面坐了。蔣爺道:“鐘雄為人豪俠,是個男子,因眾弟兄計議,務要把他勸化回頭,方是正理。”柳青道:“他既是好朋友,原當如此。但不知幾時起身?”蔣爺道:“事不宜遲,總要在他生日之前趕到方好。”柳青道:“既如此,明早起身。”蔣平道:“妙極!賢弟就此進內收拾去,劣兄還要歇息歇息。實對賢弟說,劣兄昨日一夜不曾合眼,此時也覺乏得很了。”柳青道:“兄長只管歇著,天還早呢,足可以睡一覺。恕小弟不陪了。”柳青便進內去了。

到了天亮,柳青背了包裹出來,又預備羹湯、點心吃了,二人便離了柳家莊,竟奔陳起望而來。

且說智化作了軍山的統轄,所有水旱二寨之事,俱各料理得清清楚楚。這日忽見水寨頭目來報導:“今有陳起望陸大爺那裡來了二人,投書信一封。”說罷,將書呈上。智爺接來,拆閱畢,吩咐道:“將他二人放進來。”頭目去不多時,早見兩個大漢晃裡晃蕩而來。見了智爺參見道:“小人龍濤、姚猛,望乞統轄老爺收錄!”智爺見他二人循規蹈矩,頗有禮數,便知是丁二爺教的。不然他兩個鹵莽之人,如何懂得“統轄”與“收錄”呢?心內甚是歡喜。卻又故意問了幾句,二人應答的頗好。智爺更覺放心,便將二人帶至思齊堂。智爺將書呈上,說明來歷,鐘雄便要看看來人。智化即喚龍濤、姚猛。二人答應聲若巨雷。及至到了廳上參見大王,那一番騰騰殺氣,凜凜威風,真個是方相一般。鐘雄看了大樂,道:“難得他二人的身材體態,竟能一樣,很好。我這廳上正缺兩個領班頭目,就叫他二人充當此差,妙不可言。”龍濤、姚猛聽了,連忙叩謝,甚是恭謹。旁邊北俠早已認得龍濤,見他舉止端詳,語言得當,心內也就明白了。是日,沙龍等同鐘雄把酒談心,盡一日之長,到晚方散。

智化、北俠暗暗與龍濤打聽,如何能夠到此?龍濤將避雨遇見蔣爺一節說了,又道:“蔣爺不日也就要回來了。自從小人送了表弟妹之後,即刻同著姚猛上路,前日趕到陳起望。丁二爺告訴我等備細,教導了言語。陸大爺寫了薦書,所以今日就來了。 ”智爺道:“你二人來的正好,而且又在廳上,更就近了。到了臨期,自有用處。千萬不要多言,惟有小心謹慎而已。”龍濤道:“我等曉得。倘有用我等之處,自當效力。”

智化點頭,叫他二人去了。然後又與北俠計議一番,方才安歇。

到了次日,他又不憚勤勞,各處稽查。但有不明不知的,必要細細詢問。因此這軍山之內,由那裡到何處,至何方,俱已曉得。他見大小頭目雖有多人,皆沒甚要緊。惟有姜夫人之弟姜鎧,甚是了得,極其梗直。生得凹面金腮,兩道濃眉,一張闊口,微微有些髭鬚,綽號小二郎。他單會使一股器械,名曰三截棍,中間有五尺長短,兩頭俱有鐵葉打就,鐵環包定。兩根短棒足有二尺多。每逢對壘,施展起來,遠近皆可打得,英勇非常。智化把他看在眼裡。又因他是鍾雄的親戚,因此待他甚好,極其親近。這二郎見智化誌廣才高,料事精詳,更加喜悅。除了姜鎧之外,還有鐘雄兩個親信之人,卻是同族弟兄武伯南、武伯北。此二人專管料理家務。智化也時常的與他等親密。他又算計,鐘雄生日不過三日就到了,他便託言查閱,悄悄地又到陳起望。恰好蔣爺正與柳青剛到,彼此見了,各生羨慕,喜愛非常。蔣爺便問:“龍濤、姚猛到了不曾?”丁二爺道:“不但到了,謹遵兄命,已然進了水寨門了。”智化道:“昨日他二人去了,我甚憂心。後來見他等的光景甚是合宜,就知是我二弟的傳授了。”智化又問蔣爺道:“四弟前次所論之事,想柳兄俱已備妥了。今日我就同柳兄進水寨。”柳青道:“小弟惟命是從。但不知如何進水寨法。”智化道:“我自有道理。”不知用何計策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四回 忍飢挨餓進廟殺僧少水無茶開門揖盜

且說蔣平進了柴扉,一看卻是三間茅屋,兩明間有磨與屜、板、羅、櫺等物,果然是個豆腐房。蔣平先將濕衣脫下,擰了一擰,然後抖晾。這老丈先燒了一碗熱水,遞與蔣平。蔣平喝了幾口,方問道:“老丈貴姓?”老丈道:“小老兒姓尹,以賣豆腐為生。膝下並無兒女,有個老伴兒,就在這里居住。請問客官貴姓?要往何處去呢?”蔣平道:“小可姓蔣。要上柳家莊找個相知,不知此處離那裡還有多遠?”老丈道:“算來不足四十里之遙。”說話間,將壁燈點上。見蔣平抖晾衣服,即回身取了一捆柴草來,道:“客官,就在那邊空地上將柴草引著,又向火,又烘衣,只是小心些就是了。”蔣平深深謝了,道:“老丈放心,小可是曉得的。”尹老兒道: “老漢動轉一天,也覺乏了。客官烘乾衣服,也就歇息罷,恕老漢不陪了。”

蔣平道:“老丈但請尊便。”尹老兒便向里屋去了。

蔣平這裡向火烘衣,及至衣服烘乾,身體暖和,心裡卻透出餓來了,暗道:“自我打尖後只顧走路,途中再加上雨淋,竟把餓忘了。說不得只好忍一夜罷了。”便將破床撣了撣,倒下頭,心裡想著要睡。那知肚子不做勁兒,一陣陣咕嚕嚕地亂響,鬧得心裡不得主意,突突突地亂跳起來。自己暗道:“不好,索性不睡的好。”將壁燈剔了一剔,悄悄開了屋門,來到院內。仰面一看,見滿天星斗,原是雨住天晴。

正在仰望之間,耳內只聽“乒乒梆梆”猶如打鐵一般。再細聽時,卻是兵刃交加的聲音,心內不由地一動,思忖道:“這樣荒僻去處,如何夤夜比武呢?倒要看看。”登時把餓也忘了,縱身跳出土牆,順著聲音一聽,恰好就在那邊廟內。急急緊行幾步,從廟後越牆而過。見那邊屋內燈光明亮,有個婦人啼哭,連忙挨身而入。

婦人一見,嚇得驚惶失色。蔣爺道:“那婦人休要害怕,快些說明為何事來?俺好救你。”那婦人道:“小婦人姚王氏,只因為與兄弟回娘家探望,途中遇雨,在這廟外山門下避雨,被僧人開門看見,將我等讓至前面禪堂。剛然坐下,又有人擊戶,也是前來避雨的。僧人道:‘前面禪堂男女不便。’就將我等讓在這裡。誰知這僧人不懷好意,到了一更之後,提了利刃進來時,先將我兄弟踢倒,捆縛起來,就要逼勒於我。是小婦人著急喊叫。僧人道:‘你別嚷!俺先結果了前面那人,回來再和你算賬。’因此提了利刃,他就與前面那人殺起來了。

望乞爺爺搭救搭救。 ”蔣爺道:“你不必害怕,待俺幫那人去。 ”說罷,回身見那邊立著一根門閂,拿在手中,趕至跟前。

見一大漢左右躲閃,已不抵敵。再看和尚上下翻騰,堪稱對手。

蔣爺不慌不忙,將門閂端了個四平,彷彿使槍一般,對準那僧人的肋下,一言不發盡力地一戳。那僧人只顧趕殺那人,哪知他身後有人戳他呢,冷不防覺得左肋痛徹心髓,翻斤斗栽倒塵埃。前面那人見僧人栽倒,趕上一步,抬腳往下一跺,只聽得拍地一聲,僧人的臉上已然著重。這僧人好苦,臨死之時,先挨一戳,後挨一跺,“噯喲”一聲,手一張開,刀已落地。蔣爺撇了門閂,趕上前來,搶刀在手,往下一落,這和尚登時了賬。嘆他身入空門,只因一念之差,枉自送了性命。

且說那人見蔣平殺了和尚,連忙過來施禮,道:“若不虧恩公搭救,某險些兒喪在僧人之手。請問尊姓大名?”蔣平道:“俺姓蔣名平。足下何人?”那人道:“啊呀,原來是四老爺麼。小人龍濤。”說罷,拜將下去。蔣四爺連忙攙起問道:“龍兄為何到此?”龍濤道:“自從拿了花蝶與兄長報仇,後來迴轉本縣繳了回批,便將捕快告退不當,躲了官人的轄制。自己務了農業,甚是清閒。只因小人有個姑母,別了三年,今日特來探望。不料途中遇雨,就到此廟投宿。忽聽後面聲嚷救人,正欲看視,不想這個惡僧反來尋我。小人與他對壘,不料將刀磕飛。可惡僧人好狠,連搠幾刀,皆被我躲過。正在危急,若不虧四老爺前來,性命必然難保,實屬再生之德。”蔣平道:“原來如此。你我且到後面救那男女二人要緊。”

蔣平提了那僧人的刀在前,龍濤在後跟隨,來到後面,先將那男人釋放,姚王氏也就出來叩謝。龍濤問道:“這男女二人是誰?”蔣爺道:“他是姊弟二人,原要回娘家探望,也因避雨,誤被惡僧誆進。方才我已問過,乃是姚王氏。”龍濤道:“俺且問你,你丈夫他可叫姚猛麼?”婦人道:“正是。”龍濤道:“你婆婆可是龍氏麼?”婦人道:“益發是了。不幸婆婆已於去年亡故了。”龍濤聽說他婆婆亡故了,不覺放聲大哭,道:“啊呀!我那姑母呀!何得一別三年就做了故人了。”姚王氏聽如此說,方細看了一番,猛然想起道:“你敢是龍濤表兄哥哥麼?”龍濤此時哭得說不上話來,止於點頭而已。姚王氏也就哭了。蔣爺見他等認了親戚,便勸龍濤止住哭聲。龍濤便問道:“表弟近來可好?”敘了多少話語。龍濤又對蔣爺謝了,道:“不料四老爺救了小人,並且救了小人的親眷。如此恩德,何以答報?”蔣爺道:“你我至契好友,何出此言?龍兄,你且同我來。”

龍濤不知何事,跟著蔣爺左尋右找。到了廚房,現成的燈燭,仔細看時,不但有菜蔬饅首,並有一瓶好燒酒。蔣爺道:“妙極,妙極。我是實對龍兄說罷,我還沒吃飯呢。”龍濤道:“我也覺得餓了。”蔣爺道:“來罷,來罷,咱們搬著走。大約他姐兒兩個也未必吃飯呢。”龍濤見那邊有個方盤,就拿出那當日賣煎餅的本事來了,端了一方盤。蔣爺提了酒瓶,拿了酒杯、碗、碟、筷子等,一同來到後面來。姐兒兩個果然未進飲食。卻不喝酒,就拿了菜蔬點心在屋內吃。蔣爺與龍濤在外間一邊飲酒,一邊敘話。龍濤便問蔣爺何往。蔣爺便敘述已往情由,如今要收伏鐘雄,特到柳家莊找柳青,要斷魂香的話說了一遍。龍濤道:“如此說來,眾位爺們俱在陳起望。不知有用小人處沒有?”蔣爺道:“你不必問哪。明日送了令親去,你就到陳起望去就是了。”龍濤道:“既如此,我還有個主意。我這個表弟姚猛身量魁梧,與我不差上下,他不過年輕些。明日我與他同去如何?”蔣平道:“那更好了。到了那裡,丁二爺你是認得的,就說咱們遇著了。還有一宗,你告訴丁二爺,就求陸大爺寫一封薦書,你二人直奔水寨,投在水寨之內。現有南、北二俠,再無有不收錄的。”龍濤聽了,甚是歡喜。

二人飲酒多時,聽了聽已有雞鳴,蔣平道:“你們在此等侯我,我去去就來。”說罷,出了屋子,仍然越過後牆,到了尹老兒家內,又越了土牆,悄悄來至屋內。見那壁上燈點的半明不滅的,從新剔了一剔,故意地咳嗽。尹老兒驚醒,伸腰欠口,道:“天是時候了,該磨豆腐了。”說罷,起來出了里屋,見蔣爺在床上坐著,便問道:“客官起來的恁早?想是夜靜有些寒涼。”蔣平道:“此屋還暖和,多承老丈掛心。天已不早了,小可要趕路了。”尹老兒道:“何必忙呢。等著熱熱地喝碗漿,暖暖寒再去不遲。”蔣爺道:“多承美意,改日叨擾罷。小可還有要緊事呢。”說著話,披上衣服,從兜肚中摸了一塊銀子,足有二兩重,道:“老丈,些須薄禮,望乞笑納。”老丈道:“這如何使得?客官在此屈尊一夜,費了老漢什麼,如何破費許多呢?小老兒是不敢受的。”蔣爺道: “老丈休要過謙,難得你一片好心。再要推讓,反覺得不誠實了。”說著話便塞在尹老兒袖內。尹老兒還要說話,蔣爺已走到院內。只得謝了又謝,送出柴扉,彼此執手。那尹老兒還要說話,見蔣爺已走出數步,只得回去,掩上柴扉。

蔣爺仍然越牆進廟。龍濤便問:“上何方去了?”蔣爺將尹老兒留住的話說了一遍。龍濤點頭道:“四老爺做事真個周到。”蔣平道:“咱們也該走了。龍兄送了令親之後,便與令表弟同赴陳起望便了。”龍濤答應。四人來至山門,蔣爺輕輕開了山門,往外望了一望,悄悄道:“你三人快些去罷。我還要關好山門,仍從後牆而去。”龍濤點頭,帶領著姊弟二人,揚長去了。

蔣爺仍將山門閉妥,又到後面檢點了一番,就撂下這沒頭腦的事兒,叫地面官辦去罷了。他仍從後牆跳出,溜之乎也。

一路觀山望景,走了二十餘里,打了早尖。及至到了柳家莊,日將西斜。自己暗暗道:“這麼早到那裡做什麼?且找個僻靜的酒肆,沽飲幾杯。知他那裡如何款待呢?別像昨晚餓得抓耳撓腮。若不虧那該死的和尚預備下,我如何能夠吃到十二分。”心裡想著,早見有個村店酒市,彷彿當初大夫居一般,便進去揀了座頭坐下。酒保兒卻是個少年人,暖了酒,蔣爺慢慢消飲。暗聽別的座上三三兩兩講論柳員外,這七天的經懺費用不少,也有說他為朋友盡情真正難得的;也有說他家內充足,耗財買胎兒的;又有那窮小子苦混混兒說:“可惜了兒的,交朋友已經過世就是了,人在人情在,哪裡犯得上呢?若把這七天費用幫了苦哈哈,包管夠過一輩子的。”蔣爺聽了暗笑。酒飲夠了,又吃了些飯。看看天色已晚,會了錢鈔,離了村店,來到柳青門首,已然掌燈,連忙擊戶。

只見裡面出來了個蒼頭,問道:“什麼人?”蔣爺道:“是我。你家員外可在家麼?”蒼頭將蔣爺上下打量一番,道:“俺家員外在家等賊呢!請問尊駕貴姓?”蔣爺聽了蒼頭之言,有些語辣,只得答道:“我姓蔣,特來拜望。”蒼頭道:“原來是賊爺到了。請少待。”轉身進去了。蔣爺知道,這是柳青吩咐過了,毫不介意,只得等候。不多時,只見柳青便衣、便帽出來,執手道:“姓蔣的,你竟來了,也就好大膽呢!”蔣平道:“劣兄既與賢弟定準日期,劣兄若不來,豈不叫賢弟呆等麼?”柳青說:“且不要論弟兄,你未免過於不自量了。你既來了,只好叫你進來說罷。”也不謙讓,自己卻先進來。蔣爺聽了此話,見此光景,只得忍耐。剛要舉步,只見柳青轉身,奉了一揖,道:“我這一揖,你可明白?”蔣爺笑道:“你不過是開門揖盜罷了,有甚難解。”柳青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說著便引到西廂房內。蔣爺進了西廂房一看,好樣兒,三間一通連,除了一盞孤燈,一無所有,止於迎門一張床,別無他物。

蔣爺暗道: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只聽柳青道:“姓蔣的,今日你既來了,我要把話說明了。你就在這屋內居住,我在對面東屋內等你。除了你我,再無第三十人,所有我的僕婦人等,早已吩咐過了,全叫他們迴避。就是前次那枝簪子,你要偷到手內,你便隔窗兒叫一聲說:‘姓柳的,你的簪子我偷了來了。’我在那屋裡,在頭上一摸果然不見了,這是你的能為。不但偷了來,還要送回去。再遲一會你能夠送去,還是隔窗叫一聲:‘姓柳的,你的簪子我還了你了。’我在屋內,向頭上一摸,果然又有了。若是能夠如此,不但你我還是照舊的弟兄,而且甘心佩服,就是叫我赴湯蹈火,我也是情願的。”蔣爺點頭笑道:“就是如此。賢弟到了那時,別又後悔。”柳青道:“大丈夫說話,那有改悔!”蔣爺道:“很好!很好賢弟請了。”不知果能否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三回 鐘太保貽書招賢士蔣澤長冒雨訪賓朋

且說北俠、智化三人商議已畢,方才安歇。到了次日,鐘雄將軍務料理完時,便請北俠、智爺在書房相會。今日比昨日更覺親熱了。閒話之間,又提起當今之世誰是豪傑,那個是英雄。北俠道:“劣兄卻知一個人,可惜他為宦途羈絆,再也不能到此。”鐘雄道:“是何樣人物?姓甚名誰?”北俠道:“就是開封府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,字熊飛,為人行俠尚義,濟困扶危,人人都稱他為南俠,敕封號為御貓,他乃當世之豪傑也。”鐘雄聽了,哈哈大笑道:“此人現在小弟寨中。兄長如何說他不能到此?”北俠故意吃驚道:“南俠如何能夠到此地呢?劣兄再也不信。 ”鐘雄道:“說起來話長。襄陽王送了一個壇子來,說是大鬧東京錦毛鼠白玉堂的骨殖,交到小弟處。小弟念他是個英雄,將他葬在五峰嶺上。小弟還親身祭奠一回。惟恐有人盜去此壇,就在那墳塚前刨了個梅花塹坑,派人看守,以防不虞。不料遲不多日,就拿了二人,一個是徐慶,一個是展昭。那徐慶已然脫逃。展昭,弟也素所深知,原要叫他做個幫手,不想他執意不肯。因此把他囚在碧雲崖下。 ”北俠暗暗歡喜,道:“此人頗與劣兄相得,待明日做個說客,看是如何。”智化接言道:“大哥既能說南俠,小弟還有一人,亦可叫他投誠。”鐘雄道:“賢弟所說之人是誰呢?”智化道:“說起此人,也是有名的豪傑。他就在臥虎溝居住,姓沙名龍。”

鐘雄道:“不是拿藍驍的沙員外麼?”智化道:“正是。兄何以知道?”鐘雄道:“劣兄想此人久矣,也曾差人去請過,誰知他不肯來。後來聞得黑狼山有失,劣兄還寫一信與襄陽王,叫他把此人收伏,就叫他把守黑狼山,卻是人地相宜。至今未見回音,不知事體如何。”智化道:“既是兄長知道此人,小弟明日就往臥虎溝便了。大約小弟去了,他沒有不來之理。”

鐘雄聽了大樂。三個人就在書房飲酒用飯,不必細表。

至次日,智化先要上臥虎溝。鐘雄立刻傳令開了寨門,用小船送出竹柵。過了五孔橋,他卻不奔臥虎溝,竟奔陳起望而來。進了莊中,莊丁即刻通報。眾人正在廳上,便問投誠事體如何。智爺將始末原由說了一遍,深贊鐘雄是個豪傑,可惜錯走了路頭,必須設法將這朋友提出苦海方好。又將與歐陽兄定計,搭救展大哥與沙大哥之事說了。蔣平道:“真有湊巧,昨晚史雲到了。他說因找歐陽兄,到了茉花村,說與丁二爺起身。

他又趕到襄陽,見了張立,方知歐陽兄、丁二弟與智大哥俱在按院那裡。他又急急趕到按院衙門。盧大哥才告訴他說,咱們都上陳起望了。他從新又到這裡來。所以昨晚才到。 ”智化聽了,即將史雲叫來,問他按院衙門可有什麼事。史雲道:“我也曾問了。盧大爺叫問眾位爺們好,說衙門中甚是平安。顏大人也好了。徐三爺也回去了。諸事妥當,請諸位爺們放心。 ”

智化道:“你來得正好,歇息兩日急速回臥虎溝,告訴孟、焦二人,叫他將家務派妥當人管理,所有漁戶、獵戶人等,凡有本領的齊赴襄陽太守衙門。”丁二爺道:“金老爺那裡如何使得許多人呢? ”智化笑道:“劣兄早已預料。已在漢皋那裡修葺下些房屋。”陸彬道:“漢皋就是方山,在府的正北上。”

智化道:“正是此處,張立盡知。到了那裡見了張立,便有住居之處了。”說罷,大家入席飲酒。

蔣平問道:“鐘雄到底是幾時生日?”智化道:“前者結拜時已敘過了,還早呢,尚有半月的工夫。我想要製伏他,就在那生日。趁在忙亂之時,需要設法把他請至此處,你我眾弟兄以大義開導他,一來使他信服,二來把聖旨、相諭說明,他焉有不傾心向善之理。”丁二爺道:“如此說來,不用再設別法,只要四哥到柳員外莊上,贏了柳青,就請帶了斷魂香來。臨期如此如此,豈不大妙? ”智化點頭道:“此言甚善。不知四弟幾時才去?”蔣平道:“原定於十日後,今剛三日,再等四五天,小弟再去不遲。”智化道:“很好。我明日回去,先將沙大哥救出。然後暗暗探他的事件,掌他的權衡,那時就好說了。”這一日大家聚飲歡呼,至三鼓方散。第二日,智化別了眾人,駕一小舟,回至水寨見了鐘雄。

鐘雄問道:“賢弟回來的這等快?”智化道:“事有湊巧,小弟正往臥虎溝進發,恰好途中遇見臥虎溝來人。問及沙員外,原來早被襄陽王拿去囚在王府了。因此急急趕回,與兄長商議。”鐘雄道:“似此如之奈何?”智化道:“據小弟想來,襄陽王既囚沙龍,必是他不肯順從。莫若兄長寫書一封,就說咱們這裡招募了賢豪,其中頗有與沙龍至厚的,若要將他押至水寨,叫這些人勸他歸降,他斷無不依的。不知兄長意下如何?”鐘雄道:“此言甚善。就求賢弟寫封書信罷。”智化立刻寫了封懇切書信,派人去了。智化又問:“歐陽兄說的南俠如何?”鐘雄道:“昨日去說,已有些意思。今日又去了。”

正說間,虞侯報:“歐陽老爺回來了。”鐘雄、智化連忙迎出來,問道:“南俠如何不來?”北俠道:“劣兄說至再三,南俠方才應允,務必叫親身去請。一來見賢弟誠心,二來他臉上覺得光彩。”智化在旁幫襯道:“兄長既要招募賢豪,理應折節下士。此行斷不可少。”鐘雄慨然應允,於是大家乘馬到了碧雲崖。這原是北俠做就活局,從新給他二人見了,彼此謙遜了一番,方一同迴轉思齊堂。四個人聚飲談心,歡若平生。

再說那奉命送信之人到了襄陽王那裡,將信投遞府內。誰知襄陽王看了此書,暗暗合了自己心意,恨不得沙龍立時歸降自己,好做幫手。急急派人押了沙龍,送至軍山。送信人先趕回來,報了回信。智化便對鍾雄道:“沙員外既來了,待小弟先去迎接。仗小弟舌上純鋒,先與他陳說厲害,再以交誼規勸,然後述說兄長禮賢下士。如此諄諄勸勉,包管投誠無疑矣。”

鐘雄聽了大悅,即刻派人備了船隻,開了竹寨。他只知智化迎接沙龍遞信,那知他們將圈套細說明白,一同進了水寨,把沙龍安置在接官廳上,智化卻先來見了鐘雄,道:“小弟見了沙員外,說至再三,沙員外道,他在臥虎溝雖非簪纓,卻乃清白的門楣,只因誤遭了贓官局騙,以致被獲遭擒,已將生死置於度外,既不肯歸降襄陽王,如何肯投誠鐘太保呢。”鐘雄道:“如此說來,這沙員外是斷難收伏的了。”智化道:“虧了小弟百般的苦勸,又述說兄長的大德,他方說道:‘為人要知恩報恩,既承寨主將俺救出囹圄之中,如何敢忘大德。話要說明了,俺若到了那裡,情願以客自居,所有軍務之事概不與聞,止於是相好朋友而已。倘有急難之處用著俺時,必效犬馬之勞,以報今日之德。’小弟聽他這番言語,他是怕墜了家聲,有些留戀故鄉之意。然而既肯以朋友相許,這是他不肯歸伏之歸伏了。若再諄諄,又恐他不肯投誠。因此安置他在接官廳上,特來告禀兄長得知。”北俠在旁答道:“只要肯來便好說了,什麼客不客呢,全是好朋友罷了。”鐘雄笑道:“誠哉,是言也。還是大哥說的是。”南俠道:“咱們還迎他不迎呢?”智化道:“可以不必遠迎,止於在宮門接接就是了。小弟是要先告辭了。”

不多時,智化同沙龍到來,上了泊岸,望宮門一看,見多少虞侯侍立,宮門之下,鐘太保與南、北二俠等候。智化導引在前,沙龍在後,登台階,兩下彼此迎湊。智化先與鍾雄引見。

沙龍道:“某一介魯夫,承寨主錯愛,實實叨恩不淺。”鐘雄道:“久慕英名,未能一見。今日幸會,何樂如之!”智化道:“此位是歐陽兄。此位是展大哥。”沙龍一一見了,又道: “難得南、北二俠俱各在此。這是寨主威德所致。我沙龍今得附驥,幸甚嚇幸甚!”鐘雄聽了,甚為得意。彼此來至思齊堂,分賓主坐定。鐘雄又問沙龍如何到了襄陽那裡。沙龍便將縣宰的局騙說了,“若不虧寨主救出囹圄,俺沙某不復見天。實實受惠良多,改日自當酬報。”鐘雄道:“你我作豪傑的乃是常事,何足掛齒。”沙龍又故意地問了問南、北二俠。彼此攀話,酒宴已設擺下了。鐘雄讓沙龍,沙龍謙讓再三,寨主長,寨主短。鐘雄是個豪傑,索性敘明年庚,即以兄長呼之,真是英雄的本色。沙龍也就磊磊落落,不鬧那些虛文。飲酒之間,鐘雄道:“難得今日沙兄長到此,足慰平生。方才智賢弟已將兄長的豪志大度說明。沙兄長只管在此居住,千萬莫要拘束。小弟決不有費清心。惟有歐陽兄、展兄,小弟還要奉托,替小弟操勞。從今後,水寨之事求歐陽兄代為管理,旱寨之事原有妻弟姜鎧料理,恐他一人照應不來,求展兄協同經理。智賢弟作個統轄,所有兩寨事務全要賢弟稽查。眾位弟兄如此分勞,小弟就可以清閒自在,每日與沙大哥安安靜靜地盤桓些時,庶不負今日之歡聚,素日之渴想。”智化聽了,正合心意,也不管南、北二俠應與不應,他就滿口應承。是日,四人盡歡而散。

到了次日,鐘雄傳諭大小頭目:所有水寨事務俱回北俠知道,旱寨事務俱回南俠與姜爺知道;倘有兩寨不合宜之事,俱各會同智化參酌。不上五日工夫,把個軍山料理得益發整齊、嚴肅。所有大小頭目、兵丁無不歡呼頌揚。鐘雄得意洋洋,以為得了幫手,樂不可言。那知這些人全是算計他的呢。

且說蔣平在陳起望,到了日期應當起身,早別了丁二爺與陸、魯二人,竟奔柳家莊而來。此時正在深秋之際,一路上黃花鋪地,落葉飄飄,偏偏地陰雲密布,淅淅泠泠下起雨來。蔣爺以為深秋沒有什麼大雨,因此冒雨前行。誰知細雨濛蒙,連綿不斷,刮來金風瑟瑟,遍體清涼。低頭看時,渾身皆濕。再看天光,已然垂暮。又算計柳家莊尚有四十五里之遙,今日斷不能到。幸虧今日是十日之期,就是明日到也不為遲。因此要找個安身之處,且歇息避雨。往前又趕行了幾里,好容易見那邊有座廟宇,急急奔到山門,敲打聲喚,再無人應。心內甚是躊躇,更兼渾身皆濕,秋風吹來,冷不可當。自己說道:“厲害!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。這可怎麼好呢?”只見那邊柴扉開處,出來一老者,打著一把半零不落的破傘。見蔣平瘦弱身軀,猶如水雞兒一般,唏唏呵呵的,心中不忍,便問道:“客官想是走路遠了,途中遇雨。如不憎嫌,何不到我豆腐房略為避避呢。”蔣平道:“難得老丈大發慈悲。只是小可素不相識,怎好攪擾。”老丈道:“有甚要緊;但得方便地,何處不為人。休要拘泥,請呀!”蔣平見老丈誠實,只得隨老丈進了柴扉。

不知老丈是誰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二回 招賢納士准其投誠合意同心何妨結拜

且說智爺、丁爺見他等將魚簍抬進去了,得便又往裡面望了一望。見樓台殿閣,畫棟雕樑,壯麗非常,暗道:“這鐘雄真是牛得很呢。”二人在台基之上等候。又見方才抬魚那人出來叫:“怯哥哥,怯哥哥在哪裡呢?”智爺道:“怎麼?俺姓王不姓怯,你別和俺鬧巧法兒。”那人笑道:“我是愛玩兒呀。”

智爺道:“你玩兒叫人家笑話。”那人道:“好的。你真會吃個巧兒。俺告訴你,這是兩包銀子,每包二兩,大王賞你們倆的。”智爺接過道:“回去替俺倆謝賞。”又將包兒掂了一掂。

那人道:“掂它做什麼?”智爺道:“這是嘛嗎平呀?俺掂著好。嗎有一兩?你可別打俺們的脖子拐呀。”那人笑道:“豈有此理!你也太知道的多了。你看你們伙計怎麼不言語呢?”

智爺道:“你還知不道他呢。他叫俏皮李四。他要鬧起俏皮來,只怕你是二姑娘玩老雕,你更架不住。”

剛說至此,只見陸、魯二人從內出來,兩旁人俱各垂手侍立。仍是那頭目跟隨,下了台階。智、丁二人也就一同來至船邊,乘舟搖槳,依然由舊路回來。到了接官廳,將船停住。那頭目還讓廳上待茶,陸、魯二人不肯。那人縱身登岸,復又執手。此時,早有人將智、丁與水手的腰牌要去。水手搖槳,離寨不遠,只見方才迎接的那隻小船,有個頭目將旗一展,又是一聲鑼鼓齊鳴,開了竹柵。小船上的頭目送出陸、魯的船來,即撥轉船頭,進了竹柵。依然鑼鼓齊鳴,寨門已閉。真是法令森嚴,甚是齊整。智化等深加稱讚。

及至過了五孔橋,忽聽丁二爺噗哧的一笑,然後又大笑起來。陸、魯二人連忙問道:“丁二哥笑什麼!”兆蕙道:“實實憋得我受不的了!這智大哥裝什麼像什麼,真真嘔人。”便將方才的那些言語述了一遍,招得陸、魯二人也笑了。丁二爺道:“我彼時如何敢答言呢?就只自己忍了又忍。後來智大哥還告訴那人,說我俏皮,那知我俏皮的都不俏皮了。”說罷,復又大笑。智化道:“賢弟不知,凡事到了身臨其境,就得搜索枯腸,費些心思。稍一疏神,馬腳畢露。假如平日,原是你為你,我為我。若到今日,你我之外,又有王二、李四。他二人原不是你我;既不是你我,必須將你之為你、我之為我俱各拋開,應是他之為他。既是他之為他,他之中決不可有你,亦不可有我。能夠如此設身處地的做去,斷無不像之理。”丁二爺等聽了點頭稱是,佩服之至。

說話間已至莊中。只見北俠等俱在莊門眺望。見陸、魯等回來,彼此相見。忽見智化、兆蕙這樣形景,大家不覺大笑。

智化卻不介意,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包兒銀子,賞了兩個水手,叫他不可對人言講。眾人說說笑笑,來至客廳上。智爺與丁爺先梳洗改妝,然後大家就座,方問探的水寨如何。智爺將寨內光景說了,又道:“鐘雄是個有用之才。可惜缺少輔佐,竟是用而不當了。再者,他那裡已有招賢的榜文,明日我與歐陽兄先去投誠,看是如何。”蔣平失驚道:“你二位如何去得!現今展大哥尚且不知下落,你二人再若去了,豈不是自投羅網呢?”

智化道:“無妨。既有招賢的榜,決沒有陷害之心。他若懷了歹意,就不怕阻了賢路麼?而且不入虎穴,焉能伏得鐘雄?眾位弟兄放心,成功直在此一舉。料得定的是真知。”計議已定,大家飲酒吃飯。是日無話。

到了次日,北俠扮作個赳赳武夫,智化扮作個翩翩公子,各自佩了利刃一把,找了個買賣渡船,從上流頭慢慢的搖曳,到了五孔橋下。船家道:“二位爺往哪裡去?”智爺道:“從橋下過去。”船家道:“那裡到了水寨了。”智爺道:“我等正要到水寨。”船家慌道:“他那裡如何去得?小人不敢去的。”

北俠道:“無妨。有我們呢,只管前去。”船家尚在猶疑,智化道:“你放心。那裡有我的親戚朋友,是不妨事的。”船家無奈何,戰戰兢兢撐起篙來,賊眉鼠眼過了橋,更覺的害起怕來。好容易到寨門,只聽裡面吱的一聲,船家就堆縮了一塊。

又聽得里面道:“什麼人到此?快說,不然就要放箭了!”智化道:“裡面聽真,我們因聞得大王招募賢豪,我等特來投誠。

若果有此事,煩勞通禀一聲。如若掛榜是個虛文,你也不必通報,我們也就回去了。 ”裡面的答道:“我家大王求賢若渴,豈是虛文。請少待,我們與你通禀去。 ”不多時,只聽敵樓一陣鼓響,又是三棒鑼鳴,水寨竹柵已開。從裡面衝出一隻小船,上面有個頭目道:“既來投誠,請過此船。那隻船是進去不得的。 ”這船家聽了,猶如放赦一般,連忙催道:“二位快些過去罷。 ”智化道:“你不要船價麼? ”船家道:“爺,改日再賞罷,何必忙在一時呢。 ”智爺笑了一笑,向兜肚中摸出一塊銀子,道:“賞你吃杯酒罷。 ”船家喜出望外。二位爺跳在那邊船上。這船家不顧性命的連撐幾篙,直奔五孔橋去了。

且說北俠、黑妖狐進了水寨,門就閉了。一時來至接官廳,下來兩個頭目,智化看時,卻不是昨日那兩個頭目。而且昨日自己未到廳上,今日見他等迎了上來,連忙棄舟登岸,彼此執手。到了廳上,遜座獻茶。這頭目謙恭和藹地問了姓名,以及來歷備細。著一人陪坐,一人通報。不多時,那頭目出來,笑容滿面道:“適才禀過大王。大王聞得二位到來,不勝歡喜,並且問歐陽爺可是碧眼紫髯的紫髯伯麼?”智化代答道:“正是。我這兄長就是北俠紫髯伯。”頭目道:“我家大王言,歐陽爺乃當今名士,如何肯臨賤地,總有些疑慮之心。忽然想起歐陽爺有七寶刀一口,堪作實驗,意欲借寶刀一觀,不知可肯賜教否?”北俠道:“這有何難。刀在這裡,即請拿去。 ”說罷,從衣裹取下寶刀,遞與頭目。頭目雙手捧定,恭恭敬敬的去了。遲不多時,那頭目轉來道:“我家大王奉請二位爺相見。”智化聽頭目之言,二位下面添了個“爺”字,就知有些意思,便同北俠下船來至泊岸,到了宮門。北俠袒腹挺胸,氣昂昂,英風滿面;智化卻是一步三扭,文縐縐,酸態周身。

進了宮門,但見中間一溜花石甬路,兩旁嵌著石子,直達月台。再往左右一看,俱有配房五間,襯殿七間,俱是畫棟雕樑,金碧交輝。而且有一塊鬧龍金匾,填著洋藍青字,寫著“銀安殿”三字。剛至廊下,早有虞侯高挑簾櫳。只見有一人,身高七尺,面如獬豸,頭戴一頂鬧龍軟翅繡蓋巾,身穿一件鬧龍寬袖團花紫氅,腰繫一條香色垂穗如意絲絛,足登一雙元青素緞時款宮靴。鐘雄略一執手,道:“請了。”吩咐看座獻茶。北俠也就執了一執手。智爺卻打一躬。彼此就座。鐘雄又將二人看了一番,便對北俠道:“此位想是歐陽公了。”北俠道:“豈敢。僕歐陽春聞得寨主招賢納士,特來竭誠奉謁。素昧平生,殊深冒瀆。”鐘雄道:“久仰英名,未能面晤,曷勝悵望。今日幸會,實慰鄙懷。適才瞻仰寶刀,真是稀世之物。可羨嚇可羨!”智化見他二人說話卻無一語道及自己,未免有些不自在。因鐘雄稱羨寶刀,便說道:“此刀雖然是寶,然非至寶也。”鐘雄方對智化道:“此位想是智公了。如此說來,智公必有至寶。”智化道:“僕孑然一身之外,並無他物,何至寶之有?”鐘雄道:“請問至寶安在?”智爺道:“至寶在在皆有,處處皆是。為善以為寶,仁親以為寶,土地、人民、政事,又是三寶。寨主何得舍正路而不由,但以刀為寶乎?再者,僕等今日之來,原是投誠,並非獻刀。寨主只顧稱羨此刀,未免重物輕人,惟望寨主賤貨而貴德,庶不負招賢的那篇文字。”鐘雄聽智化咬文嚼字的背書,不由地冷笑道:“智公所論雖是,然而未免過於腐氣了。 ”智化道:“何以見得腐氣?”鐘雄道:“智公所說的,全是治國為民的道理。我鐘雄原非三台卿相,又非世冑功勳,要這些道理何用?”智化也就微微冷笑道:“寨主既知非三台卿相,又非世冑功勳,何得穿鬧龍服色,坐銀安寶殿?此又智化所不解也。”一句話說得鐘雄啞口無言,半晌,忽然向智化一揖道:“智兄大開茅塞,鐘雄領教多多矣。”從新復又施禮,將北俠、智化讓至客位,分賓主坐了。即喚虞侯等看酒宴伺候,又悄悄吩咐了幾句。虞侯轉身,不多時拿了一個包袱來,連忙打開。鐘雄便脫了鬧龍紫氅,換了一件大領天藍花氅,除去鬧龍頭巾,戴一頂碎花武生頭巾。北俠道:“寨主何必忙在一時呢?”鐘雄道:“適才聽智兄之言,覺得背生芒刺,是早些換了的好。”

此時酒宴已設擺齊備,鐘雄遜讓再三,仍是智爺、北俠上座,自己下位相陪。飲酒之間,鐘雄又道:“既承智兄指教,我這殿上……”剛說至此,自己不由地笑了,道:“還敢忝顏稱‘殿’。我這廳上,匾額應當換個名色方好。”智爺道:“若論匾額,名色極多,若是晦了不好,不貼切也不好,總要雅俗共賞,使人一見即明,方覺恰當。”仰面想了一想,道:“卻倒有個名色,正對寨主招募賢豪之意。”鐘雄道:“是何名色?”

智化道:“就是‘思齊堂’三字。雖則俗些,卻倒現成,‘見賢思齊焉’。此處原是待賢之所,寨主卻又求賢若渴。既日思齊,是已見了賢了,必思與賢齊,然後不負所見。正是說寨主已得賢豪之意。然而這‘賢’字,弟等卻擔不起。”鐘雄道:“智兄太謙了。今日初會,就教導弟歸於正道,非賢而何?我正當思齊,好極,好極!清而且醒,容易明白。”立刻吩咐虞侯,即到船場取木料,換去匾額。

三人傳盃換盞,互相議論,無非是行俠尚義,把個鐘雄樂得手舞足蹈,深恨相見之晚,情願與北俠、智化結為異姓兄弟。智化因見鍾雄英爽,而且有意收伏他,只得應允。哪知鐘雄是個性急人,登時叫虞侯備了香燭,敘了年庚,就在神前立盟。北俠居長,鐘雄次之,智化第三。結拜之後,復又入席。你兄我弟,這一番暢快,樂不可言。鐘雄又派人到後面把世子喚出來。原來鐘雄有一男一女,女名亞男,年方十四歲,子名鍾麟,年方七歲,不多時鍾麟來至廳上。鐘雄道:“過來拜了歐陽伯父。”北俠躬身還禮。鐘雄斷斷不依,然後又道:“這是你智叔父。”鍾麟也拜了。智化拉著鍾麟細看,見他方面大耳,目秀眉清,頭戴束髮金冠,身穿立水蟒袍。問了幾句言語,鍾麟應答如流。智化暗道:“此子相貌非凡,我今既受了此子之拜,將來若負此拜,如何對的過他呢?”便叫虞侯送入後面去了。鐘雄道:“智賢弟看此子如何?”智化道:“好則好矣,小弟又要直言了。方才侄兒出來,嚇了小弟一跳,真不像我兄的兒郎,竟彷彿守缺的太子。似此如何使得?再者,世子之稱亦屬越禮,總宜改稱公子為是。”鐘雄拍手大樂道:“賢弟見教,是極,是極。劣兄從命。”回頭便吩咐虞侯人等,從此改稱公子。

你道鐘雄既能言聽計從,說什麼就改什麼,智化何不勸他棄邪歸正呢,豈不省事,又何必後文費許多周折呢?這又有個緣故。鐘雄據占軍山,非止一日,那一派驕侈倨傲,同流合污,已然習慣性成,如何一時能夠改的來呢?即或悛改,稍不如意必至依然照舊,那不成了反复小人了麼?就是智化今日勸他換了鬧龍服色,除了銀安匾額,改了世子名號,也是試探鐘雄服善不服善。他要不服善,情願以賊寇逆叛終其身,那就另有一番剿滅的謀略。誰知鐘雄不但服善,而且勇於改悔,知時務者呼為俊傑。他既是好人,智化焉有不勸他之理。所以後文智化委曲婉轉,務必叫鐘雄歸於正道,方見為朋友的一番苦心。

是日三人飲酒談心,至更深夜靜方散。北俠與智爺同居一處。智爺又與北俠商議,如何搭救沙龍、展昭。便定計策,必須如此如此方妥。商議已畢,方才安歇。不知如何救他二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一回 定日盜簪逢場作戲先期祝壽改扮喬裝

且說丁、蔣、魯、陸四位將白玉堂骨殖盜出,又將埋藏之處仍然堆起土丘。收拾已畢,才待回身,只聽那邊有人啼哭。

蔣爺這裡也哭道:“敢則是五弟含冤前來顯魂麼?”說著話往前一湊,仔細看來,是個樵夫。雖則明月之下,面龐兒卻有些個熟識。一時想不起來,心中思忖道:“五弟在日,並未結交樵夫,何得夤夜來此啼哭呢?”再細看時,只見那人哭道:“白五兄為人,英名一世,志略過人。惜乎,你這一片心血,竟被那忘恩負義之人欺哄了。什麼叫結義?什麼叫立盟?不過是虛名具文而已。何能似我柳青,三日一次喬妝,哭奠於你?啊呀!白五兄呀,你的那陰靈有知,大約妍媸也就白明了。”蔣爺聽說,猛然想起果是白面判官柳青,連忙上前勸道:“柳賢弟,少要悲痛。一向久違了。”柳青登時住聲,將眼一瞪道:“誰是你的賢弟!也不過是陌路罷了。”蔣爺道:“是,是。柳員外責備的甚是。但不知我蔣平有什麼不到處,倒要說說。”

魯英在旁,見柳青出言無狀,蔣平卻低聲下氣,心甚不平。剛要上前,陸彬將他一拉,丁二爺又暗暗送目,魯英只得忍住。

又聽柳青道:“你還問我!我先問你:你們既結了生死之交,為何白五兄死了許多日期,你們連個仇也不報,是何道理?”

蔣平笑道:“員外原來為此。這報仇二字,豈是性急的呢。大丈夫做事當行則行,當止則止。我五弟已然自做聰明,輕身喪命。他已自誤,我等豈肯再誤?故此今夜前來,先將五弟骨殖取回,使他魂歸原籍,然後再與他慢慢的報仇,何晚之有?若不分事之輕重,不知先後,一味的邀虛名兒,毫無實惠,那又是徒勞無益了。所謂‘運籌帷幄,決胜千裡’,員外何得怪我之深耶?”柳青聽了此言大怒,而且聽說“白玉堂自做聰明,枉自輕生”,更加不悅,道:“俺哭奠白五兄是盡俺朋友之誼,要那虛名何用?俺也不和你巧辯饒舌。想白五兄生平做了多少驚天動地之事,誰人不知,那個不曉。似你這畏首畏尾,躲躲藏藏,不過作鼠竊狗盜之事,也算得‘運籌’與‘決勝’,可笑啊,可笑啊!”旁邊,魯英聽至此,又要上前。陸彬攔道:“賢弟,人家說話,又非拒捕,你上前作甚?”丁二爺亦道:“且聽四兄說什麼?”魯英只得又忍住了。蔣爺道:“我蔣平原無經濟學問,只這鼠竊狗盜,也就令人難測!”柳青冷笑道:“一技之能,何至難測呢。你不過行險,一時僥倖耳。若遇我柳青,只怕你討不出公道。”蔣平暗想道:“若論柳青,原是正直好人,我何不將他制伏,將來以為我用,豈不是個幫手。”

想罷,說道:“員外如不相信,你我何不戲賭一番,看是如何。”柳青道:“這倒有趣。”即回手向頭上拔下一枝簪來,道:“就是此物,你果能盜了去,俺便服你。”蔣爺接來,對月光細細看了一番,卻是玳瑁別簪,光潤無比,仍遞與柳青,道:“請問員外,定於何時,又在何地呢?”柳青道:“我為白五兄設靈遙祭,尚有七日的經懺。諸事已畢,須得十日工夫。過了十日後,我在莊上等你。但只一件,以三日為期。倘你若不能,以後再休要向柳某誇口。你也要甘拜下風了。”蔣平笑道:“好極,好極!過了十日後,俺再到莊問候員外便了。請!”彼此略一執手,柳青轉身下嶺而去。這裡,陸彬、魯英道:“蔣四兄如何就應了他?知他設下什麼埋伏呢?”蔣平道:“無妨。我與他原無仇隙,不過同五弟生死一片熱心。他若設了埋伏,豈不怕別人笑話他麼?”陸彬又道:“他頭上的簪兒,吾兄如何盜得呢?”蔣平道:“事難預料。到他那裡還有什麼刁難呢?且到臨期再做道理。”說罷,四人轉身下嶺。此時,水手巳將骨殖壇安放好了。四人上船,搖起槳來。

不多一會,來至莊中,時已四鼓。從北俠為首,挨次祭奠,也有垂淚的,也有嘆息的。因在陸彬家中,不便放聲舉哀。惟有徐慶,張著個大嘴痛哭,蔣平哽咽悲泣不止。眾人奠畢,徐慶、蔣平二人深深謝了大家。從新又飲了一番酒,吃夜飯,方才安歇。

到了次日,蔣爺與大家商議,即著徐慶押著壇子先回衙署,並派兩名伴當沿途保護而去。這裡,眾人調開桌椅飲酒。

丁二爺先說起柳青與蔣爺賭戲。智化問道:“這柳青如何?”

蔣爺就將當日劫掠黃金述說一番。因他是金頭太歲甘豹的徒弟,慣用蒙汗藥酒、五鼓雞鳴斷魂香。智化道:“他既有這樣東西,只怕將來倒用得著。”

正說之間,只見莊丁拿著一封字柬,向陸大爺低言說了幾句。陸彬即將字柬接過,拆開細看。陸彬道:“是了,我知道了。告訴他修書不及,代為問好。這些日如有大魚,我必好好收存。俟到臨期,不但我親身送去,還要拜壽呢。”莊丁答應,剛要轉身,智化問道:“陸賢弟,是何事?我們可以共聞否?”

陸彬道:“無甚大事,就是鍾雄那裡差人要魚。”說著話,將字柬遞與智化。智化看畢,笑道:“正要到水寨探訪,不想來了此柬,真好機會也。請問陸賢弟,此時可有大魚!”陸彬道:“早間漁戶報到,昨夜捕了幾尾大魚,尚未開用。”智化道:“妙極!賢弟吩咐管家,叫他告訴來人,就說大王既然用魚,我們明日先送幾尾,看看以為如何。如果使得,我們再照樣捕魚就是了。”陸彬向莊丁道:“你聽明白了?就照著智老爺的話告訴來人罷。”莊丁領命,回复那人去了。

這裡眾人便問智化有何妙策。智化道:“少時飯畢,陸賢弟先去到船上揀大魚數尾,另行裝簍。俟明日,我與丁二弟改扮漁戶二名,陸賢弟與魯二弟仍是照常,算是送魚,額外帶水手二名,只用一隻小船足矣。咱們直入水寨,由正門而人,劣兄好看他的佈置如何。到了那裡,二位賢弟只說:‘聞得大王不日千秋,要用大魚。昨接華函,今日捕得幾尾,特請大王驗看。如果用得,我等回去告訴漁戶照樣搜捕。大約有數日工夫,再無有不敷之理。’不過說這冠冕言語,又盡人情,又叫他不懷疑忌。劣兄也就可以知道水寨大概情形了。”眾人聽了,歡喜無限,飲酒用飯。陸、魯二人下船揀魚,這裡眾人又細細談論了一番,當日無事。

到了次日,智爺叫陸爺向漁戶要了兩身衣服,不要好的。

卻叫陸、魯二人打扮齊整,定於船上相見。智爺與丁二爺惟恐眾人瞧著發笑,他二人帶了伴當,攜著衣服,出了莊門,找了個幽僻之處,改扮起來。脫了華衣,抹了面目,帶了斗笠,穿上漁服,拉去鞋襪,將褲腿捲到磕膝之上;然後穿上褲衩兒,系上破裙,登上芒鞋,腿上抹了污泥。丁二爺更別緻,鬢邊還插了一枝野花。二人收拾已畢,各人的伴當已將二位爺的衣服、鞋襪包好。問明下船所在。到了那裡,卻見陸、魯二人遠遠而來,見他二人如此裝束,不由得哈哈大笑。魯英道:“猛然看來,真彷彿怯王二與俏皮李四。”智化道:“很好。俺就是王二,丁二弟就是俏皮李四。你們叫著也順口。”吩咐水手就以王二、李四相稱。陸、魯二人先到船上,智、丁二人隨後上船,卻守著漁簍,一邊一個,真是賣藝應行,幹何事司何事,是最不錯的。陸、魯二人只得在船頭坐下,依然是當家的一般。水手開船,直奔水寨而來。

一葉小舟悠悠蕩盪,一時過了五孔大橋,已離水寨不遠。

但見旌旗密布,劍戟森嚴。又至切近看時,全是大竹扎縛。上面敵樓,下面甕門,也是竹子做成的水寨。小船來至寨門,只聽裡面隔著竹寨問道:“小船上是何人?快快說明。不然就要放箭了!“智化挺身來至船頭,道:“住搭拉罷,你做嘛放箭?俺們陳起望的,俺當家的弟兄都來了,特地給你家大王送魚來了。官兒還不打送禮的呢,你又放箭做嗎呢?”裡面的道:“原來是陸大爺、魯二爺麼!請少待,待我回禀。”說罷,乘著小船不見了。

這裡智化細細觀看寨門。見那邊掛著個木牌,字有碗口大小。用目力一視,卻是一張招募賢豪的榜文,智化暗暗道:“早知有此榜文,我等進水寨多時矣,又何必費此周折。”正在犯想,忽聽鼓樓咕嘍咕嘍的一陣鼓響,下面接著堂堂堂幾棒鑼鳴,立刻落鎖抬拴。吱嘍嘍門分兩扇,從裡面衝出一隻小船,上面有個頭目,躬身道:“我家大王請二位爺進寨。”說罷將船一撥,讓出正路。只見左右兩邊卻有無數船隻一字兒排開,每船上有二人帶刀侍立,後面隱隱又有弓箭手埋伏。船行未到數步,只見路北有接官廳一座,設擺無數的兵器利刃。早有兩個頭目迎接上來道:“請二位爺到廳上坐。”陸、魯二人只得下船,到廳上遜座獻茶。頭目道:“二位到此何事?”陸彬道:“只因昨日大王差人到了敝莊,寄去華函一封,言不日就是大王壽誕之期,要用大魚。我二人既承鈞命,連夜叫漁戶照樣搜捕。難道頭領不知,大王也沒傳行麼?”那頭目道:“大王業已傳行。這是我們規矩,不得不問。再者也好給跟從人腰牌。二位休要見怪。”

原來此廳是鍾雄設立,盤查往來行人的。雖是至親好友,進了水寨必要到此廳上。雖不能掛號,他們也要暗暗記上門簿,記上年月日時,進寨為著何事,總要寫個略節。今日陸、魯之來,鐘雄已然傳令知會了。他們非是不知道,卻故意盤查盤查,一來好登門簿,二來查看隨從來幾名,每人給腰牌一個。俟事完回來時,路過此處再將腰牌交回。一個水賊竟有如此這樣規矩!

且說頭目問明了來歷。此時漁戶、水手已然給了腰牌。又有一個頭目陪著陸、魯二人,從新上了船,這才一同來至鐘雄住居之所。好大一所宅子,甚是顯赫,猶如府第一般。竟敢設立三間宮門,有多少帶刀虞侯兩旁侍立。頭目先跑上台階,進內回禀。陸、魯二人在階下恭候。智爺與丁二爺抬著魚簍,遠遠而立,卻是暗暗往四下偷看。見周圍水繞住宅,惟中間一條直路,卻很平坦。正南面一座大山,正是軍山,正對宮門。其余峰嶺不少,高低不同。原來這水寨在軍山山環之間,真是山水匯源之地。再往那邊看去,但見樹木叢雜,隱隱的旗幟招展,想來那就是旱寨了。

此時卻聽見傳梆擊點,已將陸、魯弟兄請進。遲不多時,只見跑出三四人來,站在台階上,點手道:“將魚抬到這裡來。”

智爺聽見,只得與丁二爺抬過去。就要上台階兒,早有一人跑過來道:“站住!你們是進不去的。”智化道:“怎麼,俺們是嘛行子,為什麼進不去呢?”有一人道:“朋友,別玩笑。告訴你,這個地方大王傳行得緊,閒雜人等是進不去的了。”

智化道:“怎麼著?俺們是閒雜人?你們是乾嘛的呢?”那人道:“我們是跟著頭目當散差使,俗名叫做打雜兒的。”智爺道:“哦,這就是了。這麼說起來,你們是不閒盡雜了。”那人聽了道:“好呀,真正怯快!”又有一個道:“你本來胡鬧,張口就說人家閒雜人,怎麼怨得人家說呢?快著罷,忙忙接過來,抬著走罷。”說罷,二人抬過來,將魚簍抬進去了。不知後文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十回 陷御貓削城入水面救三鼠盜骨上峰頭

且說蔣平因她姊妹沒有坐騎,只得拉著馬一同步行。剛走了數里之遙,究竟鳳仙柔弱,已然香汗津津,有些嬌喘吁籲。

秋葵卻好依然行有餘力。蔣平勸著鳳仙騎馬歇息。鳳仙也就不肯推辭,拉過絲韁上馬,緩轡而行。蔣爺與秋葵慢慢隨後步履。又走了數里之遙,秋葵步下也覺慢了。蔣爺是昨日洩了一天肚,又熬了一夜,未免也就報了扎達汗了。因此找了個荒村野店,一邊打尖,一邊歇息。問了問陳起望,尚有二十多里。

隨意吃了些飲食,餵了坐騎,歇息足了,天將掛午,復又起身。仍是鳳仙騎馬。及至到了陳起望,日已西斜。來到莊門,便有莊丁問了備細,連忙禀報。

陸彬、魯英迎接出來。見了蔣平,彼此見禮。魯英便問道:“此位何人?”蔣爺道:“不必問,且到裡面自然明白。”

於是大家進了莊門。早見北俠等正在大廳的月台之上恭候。丁二爺問道:“四哥如何此時才來?”蔣爺道:“一言難盡。”

北俠道:“這後面是誰?”蔣爺道:“兄試認來。”只見智化失聲道:“噯呀,侄女兒為何如此裝束?”丁二爺又說道:“這後面的也不是僕人,那不是秋葵侄女兒麼?”大家詫異。陸、魯二人更覺愕然。蔣爺道:“且到廳上,大家坐了好講。”進了

廳房,且不敘坐。鳳仙就說父親被獲,現在襄陽王那裡囚禁,侄女等特特改裝,來尋伯父、叔父,早早搭救我的爹爹要緊。 ”

說罷,痛哭不止。大家驚駭非常,勸慰了一番。陸彬急急到了後面,告訴魯氏,叫他預備簪環衣服,又叫僕婦丫環將鳳仙姊妹請至後面,梳洗更衣。

這裡,眾人方問蔣爺如何此時方到。蔣平笑道:“更有可笑事,小弟卻上了個大當。”大家問道:“又是什麼事?”蔣爺便將媽媽店之事述說一番。眾人聽了,笑個不了。其中多有認得甘豹的,聽說亡故了,未免又嘆息一番。蔣爺往左右一看,問道:“展大哥與我三哥怎麼還沒到?”智化道:“並未曾來。”

正說之間,只見莊丁進來禀道:“外面有二人,說是找眾位爺們的。”大家說道:“他二人如何此時方到呢?快請!”

莊丁轉身去不多時,眾人才要迎接,誰知是跟展爺、徐爺的伴當,形色倉皇。蔣爺見了就知不妥,連忙問道:“你家爺為何不來?”伴當道:“四爺,不好了!我家爺們被鐘雄拿了去了。”

眾人問道:“如何會拿了去呢?”展爺的伴當道:“只因昨晚徐三爺要到五峰嶺去,是我家爺攔之再三。徐三爺不聽,要一人單去。無奈何我家爺跟隨去了,卻暗暗吩咐,叫小人二人暗暗瞧望:‘倘能將五爺骨殖盜出,事出萬幸;如有失錯之事,你二人收拾馬匹行李,急急奔陳起望便了。’誰知到了那裡,徐三爺不管高低便往上闖,我家爺再也攔擋不住。剛然到了五峰嶺上,徐三爺往前一跑,不防落在塹坑里面。是我家爺心中一急,原要上前解救,不料腳上一溜,也就落下去了。原來是梅花塹坑。登時出來了多少嘍兵,用撓鉤、套索將二位搭將上來,立刻綁縛了。眾嘍兵聲言,必有餘黨,快些搜查。我二人聽了急跑回寓所,將行李馬匹收拾收拾,急急來至此處。眾位爺們早早設法搭救二位爺方好。”眾人聽了,俱各沒有主意。

智化道:“你二人且自歇息去罷。”二人退了下來。

此時廳上已然調下桌椅,擺上酒飯。大家入座,一邊飲酒,一邊計議。智化問陸彬道:“賢弟,這洞庭水寨,廣狹可有幾里?”陸彬道:“這水寨在軍山內,方圓有五里之遙。雖稱水寨,其中又有旱寨,可以屯積糧草。似這九截松五峰嶺,俱是水寨之外的去處。”智化又問道:“這水寨周圍,可有什麼防備呢?”陸彬道:“防備的甚是堅固。每逢通衢之處,俱有碗口粗細的大竹柵一座竹城。此竹見水永無損壞。縱有槍砲,卻也不怕。倒是有純鋼利刃可以削折,餘無別法。”蔣平道:“如此說來,丁二弟的寶劍卻是用著了。”智化點了點頭道:“此事須要偷進水寨,探個消息方好。”蔣平道:“小弟同丁二弟走走。”陸彬道:“弟與魯二弟情願奉陪。”智化道:“好極。就是二位賢弟不去,劣兄還要勞煩。什麼緣故呢?因你二位地勢熟識。”陸彬道:“當得,當得。”回頭吩咐伴當,預備小船一隻,水手四名,於二鼓起身。伴當領命,傳話去了。

蔣平又道:“還有一事,沙員外又當怎麼樣呢?”智化道:“據我想來,姦王囚禁沙大哥,無非使他歸附之意,決無陷害之心。我明日寫封書信,暗暗差人知會沈仲元,叫他暗中照料。候有機緣,得便救出,也就完了事了。”大家計議巳定,飲酒吃飯已畢,時已初鼓之半。

丁、蔣、魯、陸四位收拾停當,別了眾人,乘上小船。水手搖槳,蕩開水面,竟奔竹城而來。此時正在中秋,淡雲籠月,影映清波,寂靜至甚。越走越覺幽僻,水面更覺寬了。陸彬吩咐水手往前搖,來到了竹城之下。陸彬道:“住槳。”水手四面撐住。陸彬道:“蔣四兄,這外面水勢寬闊,竹城以內卻甚狹隘,不遠即可到岸。登岸便是旱寨的境界了。”魯英向丁二爺要過劍來,對著竹城掄開就劈,只聽咔嚓一聲,魯二爺連聲稱:“好劍,好劍! ”蔣爺看時,但見大竹斜岔兒已然開了數根。丁二爺道:“好是好,但這一聲真是爆竹相似,難道裡面就無人知覺麼?”陸彬笑道:“放心,放心。此處極其幽僻,裡面之人輕容易不得到此的。”蔣平道:“此竹雖然砍開,只是如何拆法呢?”魯二爺道:“何用拆呢?待小弟來。”過去伸手將大竹拈住,往上一挺一挺,上面的竹梢兒就比別的竹梢兒高有三尺。底下卻露出一個大洞來。魯英道:“四兄,請看如何?”蔣平道:“雖則開了便門,只是上下斜尖鋒芒,有些不好過。又恐要過時,再落下一根來,扎上一下也就不輕呢。”

陸彬道:“不妨事。此竹落不下來,竹梢之上有竹枝,彼此攀繞,是再也不能動的。實對四兄說,我們漁戶往往要進內偷魚,就用此法,是萬無一失的。

蔣爺聽了,急急穿了水靠,又將丁二爺的寶劍掖在背後,說聲:“失陪了。”一伏身嗖的一聲,只見那邊噗通的一響,就是一個猛子。不用換氣,便抬起頭來一看,已然離岸不遠,果然水面窄狹。急忙奔到岸上,順堤行去。只見那邊隱隱有個燈光,忽忽悠悠而來。蔣爺急急奔至樹林,躍身上樹,坐在樹杈之上,往下窺視。

可巧那燈也從此條路經過,卻是兩個人。一個道:“咱們且商量商量。剛才回了大王,叫咱們把那黑小子帶了去。你想想他那個樣子,咱們服侍的住嗎?告訴你說,我先不了賀兒。”

那一個道:“你站站,別推乾淨呀!你要不了賀兒,誰要了賀兒呢?就是回,不是你要回的嗎?怎麼如今叫帶了去,你就不管了呢?這是什麼話呢?”這一個道:“我原想著:他要酒要萊鬧的不像,回回大王,或者賞下些酒萊來,咱們也可以潤潤喉,抹抹嘴頭子。不想要帶了去,要收拾。早知叫帶了去,我也就不回了。”那人道:“我不管。你既回了,你就帶了去。我全不管。”這一個道:“好兄弟,你別著急。我倒有個主意,你得幫著我說。見了黑小子,咱們就說替他回了,可巧大王正在吃酒,聽說他要喝酒,甚是歡喜,立刻請他去,要與他較較酒量。他聽見這話,包管歡歡喜喜跟著咱們走。只要誆到水寨,咱們把差事交代了,管他是怎麼著呢。你想好不好?”那人道:“這倒使得。咱們快著去罷。”二人竟奔旱寨去了。

蔣爺見他們去遠,方從樹上下來,暗暗跟在後面。見路旁有一塊頑石,頗可藏身,便隱住身體。等候不多時,見燈光閃爍而來。蔣爺從背後抽出劍來,倒身而立。見燈光剛到跟前,只將腳一伸,打燈籠的不防,栽倒在地。蔣爺回手一劍,已然斬訖。後面那人還說:“大哥走的好好的,怎麼躺下了?……”

話未說完,鋼鋒已到,也就嗚呼哀哉了。

此時徐慶卻認出是四爺蔣平,連聲喚道:“四弟,四弟!”

蔣爺見徐爺鎖靠加身,急急用劍砍斷。徐慶道:“展大哥現在水寨,我與四弟救他去。”蔣平聞聽,心內輾轉,暗道:“水寨現有鐘雄,如何能夠救得出來?若說不去救,知道徐爺的脾氣,他是決意不肯一人出去的。何況又是他請來的呢。”只得扯謊道:“展大哥已然救出,先往陳起望去了。還是聽見展大哥說三哥押在旱寨,所以小弟特特前來。”徐慶道:“你我從何處出去?”蔣爺道:“三哥隨我來。”他仍然繞到河堤。可巧那邊有個小小的劃子,並且有個招子,是個打魚小船。蔣爺道:“三哥少待。”他便跳下水去,上了劃子,搖起劃子,來至堤下,叫徐慶坐好,奔到竹洞之下。先叫徐慶鑽出,自己隨後也就出來,卻用腳將劃子蹬開。陸彬且不開船,叫魯英仍將大竹一根一根按斜岔兒對好。收拾已畢,方才開船回莊。此時已有五鼓之半了。

大家相見,徐慶獨獨不見展熊飛,便問道:“展大哥在哪裡?”蔣爺已悄悄地告訴丁二爺了。丁二爺見問,即接口道:“因聽見沙員外之事,急急迴轉襄陽去了。”真是粗魯之人好哄,他聽了此話信以為真,也就不再下問了。

到了次日,智爺又囑陸、魯二人,派精細漁戶數名,以打魚為由,前到湖中探聽。這裡眾人便商量如何收伏鐘雄之計。

智化道:“怎麼能夠身臨其境,將水寨內探訪明白方好行事。

似這等望風捕影,實在難以預料。如今且商量盜五弟的骨殖要緊。 ”正在議論,只見數名漁戶回來禀道:“探得鐘雄那裡,因不見了徐爺,各處搜查,方知殺死嘍兵二名。已知有人暗到湖中。如今各處添兵防守,並且將五峰嶺的嘍兵俱各調回去了。 ”

智化聽了,滿心歡喜道:“如此說來,盜取五弟的骨殖不難了。”便仍囑丁、蔣、魯、陸四位道:“今晚務將骨殖取回。”

四人欣然願往。智化又與北俠等商議,備下靈幡祭禮,俟取回骨殖,大家共同祭奠一番,以盡朋友之誼。眾人見智化處事合宜,無不樂從。

且說蔣、丁、陸、魯四人,到了晚間初鼓之後,便上了船。卻不是昨日晚間去的路徑。丁二爺道:“陸兄為何又往南去呢?”陸彬道:“丁二哥卻又不知。小弟原說過,這九截松五峰嶺,原不在水寨之內。昨日偷進水寨,故從那裡去;今晚要上五峰嶺,需向這邊來。再者,他雖然將嘍兵撤去,那梅花塹坑必是依然埋伏。咱們與其涉險,莫若繞遠。俗語說得好:‘寧走十步遠,不走一步險’。小弟意欲從五峰嶺的山後上去,大約再無妨礙。”丁、蔣二人聽了,深為佩服。

一時來至五峰嶺山後,四位爺棄舟登岸。陸彬吩咐水手,留下兩名看守船隻,叫那兩名水手扛鍬,後面跟隨。大家攀藤附葛,來至山頭。原來此山有五個峰頭,左右一邊兩個,俱各矮小,獨獨這個山頭高而大。趁著這月朗星稀,站在峰頭往對面一看,恰對著青簇簇、翠森森的九株松樹。丁二爺道:“怪道喚做九截松五峰嶺,真是天然生成的佳景。”蔣平到了此時,也不顧細看景緻,且向地基尋找埋玉堂之所。才下了峻嶺,走未數步,已然看見一座荒丘,高出地上。蔣平由不得痛徹肺腑,淚如雨下,卻又不敢放聲,惟有悲泣而已。陸、魯二人便吩咐水手動手,片刻工夫,已然露出一個瓷壇。蔣平卻親身扶出土來。丁二爺即叫水手小心運至船上。才待轉身,卻見一人在那邊啼哭。不知此人是誰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九回 騙豪傑貪婪一萬兩作媒妁識認二千金

且說甘婆去後,誰知他二人只顧在上房說話,早被廂房內主僕二人聽了去了。又是歡喜,又是愁煩。歡喜的是認得蔣平,愁煩的是機關洩露。你道此二人是誰?原來是鳳仙、秋葵,姊妹兩個女扮男裝來至此處。

自從沙龍沙員外拿住金面神藍驍,後來起解了,也就無事了。每日與孟杰、焦赤、史雲等遊田射獵,甚是清閒。一日,本縣令尹忽然來拜,聲言為訪賢而來。襄陽王特請沙龍做個領袖,督帥鄉勇操演軍務。沙員外以為也是好事,只得應允。到了縣內,令尹待為上賓,優隆至甚。隔三日設一小宴,十日必是一大宴。慢說是沙員外自以為得意,連孟杰、焦赤俱是望之垂涎,真是“君子可欺以其方”。

哪知這令尹是個極其奸滑的小人。皆因襄陽王知道沙龍本領高強,情願破萬兩黃金拿獲沙龍,與藍驍報仇。偏偏地遇見了這貪婪的贓官,他道:“拿沙龍不難,只要金銀湊手,包管事成。”姦王果然如數交割。他便設計將沙龍誆上圈套。

這日,正是大宴之期,他又暗設牢籠,以殷勤勸酒為題,你來敬三杯,我來敬三杯,不多的工夫把個沙龍喝得酩酊大醉,步履皆難。便叫伴當回去,說:“你家員外多吃了幾杯,就在本縣堂齋安歇。明日還要操演軍務。”又賞了伴當幾兩銀子,伴當歡歡喜喜回去。就是焦、孟二人也皆以為常,全不在意。他卻暗暗將沙龍交付來人,連夜押解襄陽去了。

後來孟、焦二人見沙龍許多日期不見回來,便著史雲前去探望幾次,不見信息,好生設疑。一時惹惱了焦赤性兒,便帶了史雲獵戶人等,闖至公堂廝鬧。誰知人人皆知縣宰因親老告假還鄉,已於三日前起了身了。又問沙龍時,早巳解到襄陽去了。焦赤聽了,急得兩手扎煞,毫無主意。縱要鬧,正頭鄉主已走,別人全不管事的。只得急急回莊,將此情節告訴孟杰。

孟杰也是暴跳如雷。登時傳揚,裡面皆知。鳳仙、秋葵姊妹哭個不了。幸虧鳳仙有主意,先將孟杰、焦赤二人安置,恐他二人粗魯,生出別的事來,便對二人說道:“二位叔父不要著急。

襄陽王既與我父作對,他必暗暗差人到臥虎溝前來圖害,此莊卻是要緊的。我父親既不在家,全仗二位叔父支持,說不得二位叔父操勞,晝夜巡察,務要加意的防範,不可疏懈。 ”孟、焦二人滿口應承,只知晝夜保護此莊,再也不生妄想了。

後來鳳仙卻暗暗使得用之人到襄陽打聽。幸喜襄陽王愛沙龍是一條好漢,有意收伏,不肯加害,惟有囚禁而巳。差人回來將此情節說了,鳳仙姊妹心內稍覺安慰,復又思忖道:“襄陽王做事這等機密,大約歐陽伯父與智叔父未必盡知其詳。莫若我與妹子親往襄陽走走,倘能見了歐陽伯父與智叔父,那時大家商議,搭救父親便了。”

主意已定,暗暗與秋葵商議。秋葵更是樂從,便說道:“很好,咱們把正事辦完了,順便到太守衙門,再看看牡丹姐姐。我還要與乾娘請請安呢。”鳳仙道:“只要到了那裡,那就好說了。但咱如何走法呢?”秋葵道:“這有何難呢?姐姐扮作相公,充作姐夫,就算艾虎。待妹妹扮作個僕人,跟著你,豈不妥當麼?”鳳仙道:“好是好,只是妹妹要受些屈了。”

秋葵道:“這有什麼呢。為救父親,受些屈也是應當的,何況是逢場作戲呢。”二人商議明白,便請了孟、焦二位,一五一十俱各說明,託他二人好好保守莊園。又派史雲急急趕到茉花村,惟恐歐陽伯父還在那裡尚未起身,約在襄陽會齊。諸事分派停妥,他二人改扮起來。也不乘馬,惟恐引人疑忌,訪佛是閒遊一般。虧得姐妹二人雖是女流,卻是在山中行圍射獵慣的,不至於鞋弓襪小,寸步難挪。在路行程,非止一日。這天恰恰行路遲了,在媽媽店內,雖被甘婆用藥酒迷倒,多虧玉蘭勸阻搭救。

且說鳳仙飲水之後,即刻甦醒。睜眼看時,見燈光明亮,桌上菜蔬猶存,包裹照舊。自己納悶道:“我喝了兩三口酒,如何就喝醉了不成?”正在思索,只見秋葵張牙欠口,翻身起來道:“姐姐,我如何醉倒了呢?”鳳仙擺手道:“你滿口說的是什麼?”秋葵方才省悟,手把嘴一捂,悄悄道:“幸虧沒人。”鳳仙將頭一點,秋葵湊至跟前。鳳仙低言道:“我醉得有些奇怪,別是這酒有什麼緣故罷?”秋葵道:“不錯。如此說來,這不是賊店嗎?”鳳仙道:“你聽,上房有人說話。咱們悄地聽了再做道理。”因此姊妹二人來至窗下,將蔣平與甘婆說的話聽了個不亦樂乎。急急迴轉廂房,又是歡喜,又是愁煩。忽聽窗外腳步聲響,是蔣爺與馬添草料奔了碾台兒去了。

鳳仙道:“俟蔣叔父回來,便喚住,即速請進。”秋葵即倚門而待。

少時,蔣平添草回來,便喚道:“蔣叔請進內屋坐。”只這一句,把個蔣平嚇了一跳,只得進屋。又見一個後生,迎頭拜揖道:“侄兒艾虎拜見。”蔣爺借燈光一看,雖不是艾虎,卻也面善,更覺發起怔來了。秋葵在旁道:“他是鳳仙,我是秋葵。在道上冒了艾虎的名兒來的。”蔣爺在臥虎溝住過,俱是認得的,不覺詫異道:“你二人如何來至此處呢?”說罷,回身往外望一望。鳳仙叫秋葵在門前站立,如有人來時咳嗽一聲。方對蔣爺將父親被獲情節略說梗概,未免的淚隨語下。蔣平道:“你且不必啼哭。侄女仍以艾虎為名,同我到上房。”

到上房,就在明間坐下。秋葵一同來到上房。

忽見甘婆從後面端了小菜、杯箸來。甘婆見蔣爺已將那廂房主僕讓至上屋明間,知道為提親一事,便嘻嘻笑道:“怎麼叔叔在明間坐麼?”蔣爺道:“明間寬闊,豁亮。嫂嫂且將小菜放下,過來見了。這是我侄兒艾虎。他乃紫髯伯的義兒,黑妖狐的徒弟。”甘婆道:“呀!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,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!就是歐陽爺、智公子,亡夫俱是好相識。原來是他二位義兒高徒,怪道這樣的英俊呢。相公休要見怪,恕我無知失敬了。”說罷,福了一福。鳳仙只得還了一揖,連稱:“好說,不敢!”秋葵過來,幫著將桌子往前搭了一搭。甘婆安放了小菜,卻是兩份杯箸,原來是蔣爺一份,自己陪的一份。如今見這相公過來,轉身還要取去。蔣爺說:“嫂嫂不用取了,廂房中還有兩份,拿過來豈不省事。不過是嫂嫂將酒杯洗淨了,就不妨事了。”甘婆瞅了蔣平一眼,道:“多嘴討人嫌嚇!”

蔣平道:“嫂嫂嫌我多嘴,回來我就一句話也不說了。”甘婆笑道:“好叔叔,你說罷。嫂嫂多嘴不是了。”笑著端萊去了。

這裡蔣爺悄悄地問了一番。

不多時,甘婆端了萊來,果然帶了兩份杯箸,俱各安放好了。蔣爺道:“賢侄,你這尊管,何不也就叫他一同坐了呢?”

甘婆道:“真個的,又沒有外人,何妨呢。就在這裡打橫兒,豈不省了一番事呢。”於是蔣平上座,鳳仙次座,甘婆主座相陪,秋葵在下首打橫。甘婆先與蔣爺斟了酒,然後接次斟上,自己也斟上一杯。蔣平道:“這酒喝了大約沒有事了。”甘婆笑道:“你喝罷。只怪人家說你多嘴。你不信,看嫂嫂喝個樣兒你看。”說著,端起來吱地一聲就是半杯子。蔣平笑道:“嫂嫂,你不要喉急,小弟情願奉陪。”又讓那主僕二人端起杯來,一飲而盡。鳳仙、秋葵俱各喝了一口。甘婆復又斟上。這婆子一邊殷勤,一邊注意在相公面上,把個鳳仙倒瞧得不好意思了。

蔣平道:“嫂嫂,我與艾虎侄兒相別已久,還有許多言語細談一番。嫂嫂不必拘泥,有事請自尊便。”甘婆聽了,心下明白,順口說道:“既是叔叔要與令侄攀話,嫂嫂在此反倒攪亂清談。

我那裡還吩咐你侄女做的點心、羹湯,少時拿來。外再烹上一壺新茶如何? ”蔣平道:“很好。 ”甘婆又向鳳仙道:“相公,夜深了,隨意用些酒飯,休要作客。老身不陪了。 ”

鳳仙道:“媽媽請便。明日再為面謝。”甘婆道:“好說,好說。請坐罷。”秋葵送出屋門。甘婆道:“管家,讓你相公多少吃些,不要餓壞了。”秋葵答應,回身笑道:“這婆子竟有許多嘮叨。”

蔣爺道:“你二人可知他的意思麼?”秋葵道:“不用細言,我二人早巳俱聽明白了。”鳳仙努嘴道:“悄言,不要高聲。”

蔣平道:“既然聽明,我也不必絮說。侄女的意下如何呢?”

鳳仙道:“但憑叔父作主。”蔣平道:“不是這等說,此事總要侄女自己拿主意。若論此女,我知道的。當初甘大哥在日,我們時常盤桓。提起此女來,不但品貌出眾,而且家傳的一口飛刀,甚是了得。原要與盧大哥攀親,無奈盧珍侄兒歲數太小,因此也就罷了。如今他將此事諄諄的託我,侄女若要是個男子倒好說了,似此我倒為了難了!”秋葵插言道:“依我說,此事頗可做的。人家三房四妾的多著呢。我姐姐也不是爭大論小的人。再者將來過門時多了一位新人,難道艾虎哥哥還抱怨不成?我樂得的多一個姐姐,又熱鬧些。”說得蔣平、鳳仙也笑了。

正在談論,果然甘婆端了羹湯、點心來,又是現烹的一壺新茶。還問要什麼不要。蔣爺道:“足以夠了,嫂嫂歇歇罷。”

甘婆方轉身回到後面去了。蔣爺又將此事斟酌了一番,鳳仙也是願意。因問蔣平因何到此?蔣爺將往事說了一遍,又言:“與侄女在此遇的很巧,明日同赴陳起望。你歐陽伯父、智叔父、丁二叔父等,俱在那裡。大家商議搭救你父親便了。”鳳仙、秋葵深深謝了。真是事多話長,整整說了一夜。

天光發曉,甘婆早巳出來張羅。蔣平卻與鳳仙商議明白,俟到陳起望見過歐陽春、智化,即來納聘。甘婆聽見事成,不勝欣喜。又見蔣爺打開包裹,取出了二十兩銀,道:“大哥仙逝,未能弔唁。些須薄意,聊以代楮。”甘婆不能推辭,欣然受了。鳳仙叫秋葵拿出白銀一封,道:“岳母將此銀收下,做為日用薪水之資。以後千萬不要做此暗昧之事了。”一句話說得甘婆滿面通紅,無言可答,止於說道:“賢婿放心。如此厚貺,卻之不恭,受之有愧,權且存留就是了。”說罷,就福了一福。此時,蔣平已將坐騎備好,連鳳仙的包裹俱各準備停當,拉出柴扉。彼此叮嚀一番,甘婆又指引路徑,蔣平等謹記在心,執手告別,直奔陳起望的大路而來。未知後文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八回 圖財害命旅店營生相女配夫閏閣本分

且說蔣平聽得里面問道:“什麼人?敢則是投店的麼?”

蔣平道:“正是。”又聽裡面答道:“少待。”不多時,燈光顯露,將柴扉開放,道:“客官請進。”蔣平道:“我還有鞍馬在此。”店主人道:“客官自己拉進來罷。婆子不知尊騎的毛病,恐有失閃。”蔣平這才留神一看,原來是個店媽媽,只得自己拉進了柴扉。見是正房三間,西廂房兩間,除此並無別的房屋。蔣平問道:“我這牲口在哪裡餵呢?”婆子道:“我這裡原是村莊小店,並無槽頭馬棚。那邊有個碾子,就在那碾台兒上就可以餵了。”蔣平道:“也倒罷了。只是我這牲口就在露天地裡了。好在夜間還不甚涼,尚可以將就。”說罷,將坐騎拴在碾台子樁柱上。將鐙扣好,打去嚼子,打去後秋,把皮帶攏起,用梢繩捆好;然後解了肚帶,輕輕將鞍子揭下,屜卻不動,恐鞍心有汗。

此時店婆已將上房撣掃,安放燈燭。蔣爺抱著鞍子,到了上房,放在門後。抬頭一看,卻是兩明一暗。掀起舊佈單簾,來至暗間,從腰間解下包囊,連馬鞭子俱放在桌子上面,撣了撣身上灰塵。只聽店媽媽道:“客官是先淨面後喫茶,是先喫茶後淨面呢?”蔣平這才把店媽媽細看,卻有五旬年紀,甚是乾淨利便,答道:“臉也不淨,茶也不吃。請問媽媽貴姓?”

店婆道:“婆子姓甘。請問客官尊姓?”蔣爺道:“我姓蔣。請問此處是何地名?”甘婆子道:“此處名叫神樹崗。”蔣爺道:“離陳起望尚有多遠?”婆子道:“陳起望在正西,此處卻是西北。從此算起,要到陳起望,足有四五十里之遙。客官敢則是走差了路了。”蔣爺道:“只因身體欠爽,又在昏黑之際,不料把道路走錯了。請問媽媽,你這裡可有酒麼?”甘婆子道: “酒是有的。就只得村醪,並無上樣名酒。”蔣爺道:“村醪也好,你與我熱熱地暖一角來。”甘婆子答應,回身去了。

不多時,果然暖了一壺來,傾在碗內。蔣爺因肚洩口燥,那管好歹,端起來一飲而盡。真真是溝裡翻船。想蔣平何等人物,何等精明,一生所做何事,不想他在媽媽店竟會上了一大當。可見為人藝高是膽大不得的。此酒入腹之後,覺得頭眩目轉。蔣平說聲:“不好!”尚未說出口,身體一晃,咕咚栽倒塵埃。甘婆子笑道:“我看他身材瘦弱,是個不禁酒的,果然。”

伸手向桌子上拿起包囊一摸,笑容可掬,正在歡喜,忽聽外面叫門道:“裡面有人麼?”這一叫,不由地心裡一動,暗道:“忙中有錯。方才既住這個客官,就該將門前燈籠挑了。一時忘記,所以又有上門的買賣來了。既來了,再沒有往外推之理。且喜還有兩間廂房,莫若讓到屋裡去。”心裡如此想,口內卻應道:“來了,來了。”執了燈籠來開柴扉,一看卻是主僕二人。只聽那僕人問道:“此間可是村店麼?”甘婆道:“是便是,卻是鄉村小店,惟恐客官不甚和心。再者並無上房,止有廂房兩間,不知可肯將就麼?”又聽那相公道:“既有兩間房屋,足以夠了,何必務要正房呢。”甘婆道:“客官說的是。如此請進來罷。”主僕二人剛然進來,甘婆子卻又出去,將那白紙燈籠系下來,然後關了柴扉,就往廂房導引。忽聽僕人說道:“店媽媽,你方才說沒有上房,那不是上房麼?”甘婆子道:“客官不知,這店並無店東主人,就是婆子帶著女兒過活。

這上房是婆子住家,止於廂房住客,所以方才說過恐其客官不甚合心呢。 ”這婆子隨機應變,對答得一些兒馬腳不露。這主僕哪裡知道,上房之內現時迷倒一個呢。

說話間來至廂房,婆子將燈對上。這主僕看了看,倒也罷了,幹乾淨淨,可以住得。那僕人將包裹放下,這相公卻用大袖撣去灰塵。甘婆子見相公形容俏麗,肌膚凝脂,嫵媚之甚,便問道:“相公用什麼,趁早吩咐。”相公尚未答言,僕人道:“你這裡有什麼,只管做來,不必問。”甘婆道:“可用酒麼?”相公道:“酒倒罷了。”僕人道:“如有好酒,拿些來也可以使得。”甘婆聽了,笑了笑轉身出來。執著燈籠進了上房,將桌子上包裹拿起,出了上房,卻進了東邊角門。

原來角門以內仍是正房、廂房以及耳房,共有數間。只聽屋內有人問:“母親,前面又是何人來了?”婆子道:“我兒休問,且將這包裹收起。快快收拾飯食,又有主僕二人到了。

老娘看這兩個也是雛兒,少時將酒預備下就是了。 ”忽聽女子道:“母親,方才的言語難道就忘了麼? ”甘婆子道:“我的兒呀,為娘的為何忘了呢?原說過就做這一次,下次再也不做了。偏他主僕又找上門來,叫為娘的如何推出去呢?說不得這叫做一不做、二不休。好孩子,你幫著為娘的再把這買賣做成了,從此後為娘的再也不干這營生了。可是你說的咧,傷天害理做什麼?好孩子,快著些兒罷。為娘的安放小菜去。 ”說著話又出去了。

原來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,名叫玉蘭,不但女工針黹出眾,而且有一身好武藝,年紀已有二旬,尚未受聘。只因甘婆做事暗昧,玉蘭每每規諫,甘婆也有些迴轉。就是方才取酒藥蔣平時,也央及了個再三,說過就做這一次。不想又有主僕二人前來。玉蘭無奈何,將萊蔬做妥。甘婆往來搬運,又稱讚這相公極其俊美。玉蘭心下躊躇。後來甘婆拿了酒去,玉蘭就在後面跟來,在窗外偷看。見這相公面如敷粉,白而生光,唇似塗朱,紅而帶潤,惟有雙眉緊蹙,二目含悲,長吁短嘆,似有無限的愁煩。玉蘭暗道:“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,必是貴家公子。”再看那僕人坐在橫頭,粗眉大眼,雖則醜陋,卻也有一番嬌媚之態。只聽說道:“相公早間打尖,也不曾吃些什麼。此時這些菜蔬雖則清淡,卻甚精美,相公何不少用些呢?”又聽相公嚦嚦鶯聲說道:“酒肴雖美,無奈我吃不下嚥。”說罷,又長嘆了一聲。忽聽甘婆道:“相公既懶進飲食,何不少用些暖酒,開開胃口,管保就想吃東西了。”玉蘭聽至此,不由地發恨道:“人家愁到這步田地,還要將酒害人!我母親太狠心了!”忿忿迴轉房中去了。

不多時,忽聽甘婆從外角門過來,拿著包裹,笑嘻嘻地道:“我的兒呀,活該我母女要發財了!這包裹比方才那包裹尤覺沉重。快快收起來,幫著為娘的打發他們上路。”口內說著,眼兒卻把玉蘭一看。只見玉蘭面向裡,背朝外,也不答言,也不接包裹。甘婆連忙將包裹放下,趕過來將玉蘭一拉道:“我的兒,你又怎麼了?”誰知玉蘭已然哭得淚人兒一般。婆子見了,這一驚非小,道:“哎呀,我的肉兒,心兒,你哭為何?快快說與為娘的知道。不是心裡又不自在了?”說罷,又用巾帕與玉蘭拭淚。玉蘭將婆子的手一推,悲切切地道:“誰不自在了呢?”婆子道:“既如此,為何啼哭呢?”玉蘭方說道:“孩兒想,爹爹留下的家業夠咱們娘兒兩個過的了,母親務要做這傷天害理的事做什麼?況且爹爹在日,還有三不取:僧道不取,囚犯不取,急難之人不取。如今母親一概不分,只以財帛為重。倘若事發,如何是好?叫孩兒怎不傷心呢?”說罷,復又哭了。婆子道:“我的兒原來為此,你不知道為娘的也有一番苦心。想你爹爹留下家業,這幾年間坐吃山空,已然消耗了一半,再過一二年也就難以度日了。再者你也不小了,將來陪嫁妝奩,那不用錢呢?何況我偌大年紀,也不弄下個棺材本兒麼?”玉蘭道:“媽媽也是多慮。有說有的話,沒說沒的話。似這樣損人利己,斷難永享。而且人命關天的,如何使得?”婆子道:“為娘的就做這一次,下次再也不做了。好孩子,你幫了媽媽去。”玉蘭道:“母親休要多言。孩兒就知恪遵父命。那相公是急難之人,這樣財帛是斷取不得的。”甘婆聽了犯想道:“鬧了半天,敢則是為相公。可見他人大心大了。”便問道:“我兒,你如何知那相公是急難之人呢?”玉蘭道:“實對媽媽說知,方才孩兒已然悄到窗下看了,見他愁容滿面,飲食不進,他是有急難之事的。孩兒實實不忍害他。孩兒問母親,將來倚靠何人?”甘婆道:“噯呀,為娘的又無多餘兒女,就只生養了你一個,自然靠著你了。難道叫娘靠著別人不成么?”玉蘭道:“雖然不靠別人,難道就忘了半子之勞麼?”一句話提醒了甘婆,心中恍然大悟,暗道:“是呀,我正愁女兒沒有人家,如今這相公生得十分美俊,正可與女兒匹配。我何不把他做個養老女婿,又完了女兒終身大事,我也有個倚靠,豈不美哉?可見利令智昏,只顧貪財,卻忘了正事。”

便嘻嘻笑道:“虧了女兒提拔,我險些兒錯了機會。如此說來,快快把他救醒,待為娘的與他慢慢商酌。只是不好啟齒。”玉蘭道:“這也不難,莫若將上房的客官也救醒了,只認做和他戲耍,就煩那人替說,也免得母親礙口,豈不兩全其美么?”

甘婆哈哈笑道:“還是女兒有算計。快些走罷,天已三鼓了。”

玉蘭道:“母親還得將包裹拿著,先還了他們。不然他們醒來時不見了包裹,那不是有意圖謀了麼?”甘婆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便將兩個包裹抱著,執了燈籠,玉蘭提了涼水,母女二人出了角門。

來至前院,先奔西廂房,將包裹放下。見相公伏幾而臥,卻是飲的酒少之故。甘婆上前,輕輕扶起。玉蘭端過水來,慢慢灌下。暗將相公著實的看了一番,滿心歡喜。然後見僕人已然臥倒在地,也將涼水灌下。甘婆依然執燈籠,又提了包裹,玉蘭拿著涼水,將燈剔亮了。臨出門時,還回頭望了一望。見相公已然動轉,連忙奔到上房,將蔣平也灌了涼水。玉蘭歡歡喜喜迴轉後面去了。

且說蔣平飲得藥酒工夫大了,已然發散,又加灌了涼水,登時甦醒。舉手伸腿,揉了揉眼,睜開一看,見自己躺在地下,再看桌上燈光明亮,旁邊坐著個甘媽媽嘻嘻地笑。蔣平猛然省悟,爬起來道:“好呀!你這婆子不是好人,竟敢在俺跟前弄玄虛,也就好大膽呢!”婆子噗哧地一聲笑道:“你這人好沒良心!饒把你救活了,你反來嗔我。請問,你既知玄虛,為何入了圈套呢?你且坐了,待我細細告訴你。老身的丈夫名喚甘豹,去世已三年了。膝下無兒,只生一女。……”蔣平道:“且住,你提甘豹,可是金頭太歲甘豹麼?”甘婆道:“正是。 ”蔣平連忙站起,深深一揖道:“原來是嫂嫂,失敬了!”甘婆道:“客官為何如此相稱?請道其詳。”蔣平道:“小弟翻江鼠蔣平,甘大哥曾在敝莊盤桓過數日。後來又與白面判官柳青劫掠生辰黃金,用的就是蒙汗藥酒。他說還有五鼓雞鳴斷魂香,皆是甘大哥的傳授。不想大哥竟自仙逝,有失弔唁,望乞恕罪。”

說罷,又打一躬。甘婆連忙福了一福道:“慚愧,慚愧。原來是蔣叔叔到了。怨嫂嫂無知,休要見怪。亡夫在日,曾說過陷空島的五義,實實令人稱羨不盡。方才叔叔提的柳青,他是亡夫的徒弟。自從亡夫去世,多虧他殯殮發送,如今還時常地資助銀兩。”蔣平道:“方才提膝下無兒,只生一女,侄女有多大了?”甘婆道:“今年十九歲,名喚玉蘭。”蔣平道:“可有婆家沒有?”甘婆道:“並無婆家。嫂嫂意欲求叔叔做個媒妁,不知可肯否?”蔣平道:“但不知要許何等樣人家?”甘婆道:“好叫叔叔得知,遠在天涯,近在咫尺……”就將投宿主僕已然迷倒之事說了。 ”是女兒不依,勸我救醒。看這相公甚是俊美,女兒年紀相仿。嫂嫂不好啟齒,求叔叔做個保山如何?”蔣平道:“好啊!若不虧侄女勸阻,大約我等性命休矣。如今看著侄女的分上,且去說說看。但只一件,小弟自進門來,蒙嫂嫂賜了一杯悶酒,到了此時也覺餓了。可還有什麼吃的沒有呢?”甘婆道:“有有有,待我給你收拾飯食去。”蔣平道:“且住。方才說的事,成與不成事在兩可,好歹別因不成了,嫂嫂又把那法子使出來了,那可不是頑的!”甘婆哈哈笑道:“豈有此理!叔叔只管放心罷。”甘婆子上後面收拾飯去了。不知親事說成與否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七回 愣徐慶拜求展熊飛病蔣平指引陳起望

且說盧方自白玉堂亡後,每日茶飯無心,不過應個景兒而已。不多時,酒飯已畢,四人閒坐。盧方因一夜不曾合眼,便有些困倦,在一旁和衣而臥。韓彰與蔣平二人,計議如何盜取骨殖,又張羅行李馬匹。獨獨把個愣爺撇在一邊,不瞅不睬,好生氣悶,心內輾轉道:“同是結義弟兄,如何他們去得,我就去不得呢?難道他們盡弟兄的情長,單不許我盡點心麼?豈有此理!我看他們商量的得意,實實令人可氣!”站起身來,出了房屋,便奔展爺的單間而來。剛然進屋,見展爺方才睡醒,在那裡擦臉。他也不管事之輕重,撲翻身跪倒道:“噯呀,展大哥呀!委屈煞小弟了。求你老幫扶幫扶呀。”說罷痛哭。

倒把展爺嚇了一跳,連忙拉起他道:“三弟,這是為何?有話起來說。”徐慶更會撒潑,一邊抽泣著,一邊說道:“大哥,你老若應了幫扶小弟,小弟方才起來;你老若不應,小弟就死在這裡了。”展爺道:“是了,劣兄幫扶你就是了。三弟快些起來講。”徐慶又磕了一個頭道:“大哥應了,再無翻悔。”方立起身來,拭去淚痕,坐下道:“小弟非為別事,求大哥同小弟到五峰嶺走走。”展爺道:“到底為著何事?”徐慶便將盧方要盜白玉堂的骨殖說了一遍。 ”他們三個怎麼拿著我不當人,都說我不好。我如今偏要賭賭這口氣。沒奈何,求大哥幫扶小弟走走。”展爺聽了,暗暗思忖道:“原來為著此事。我想蔣四弟是個極其精細之人,必有一番見解。而且盜骨是縝密之事,似他這鹵莽性烈,如何使得呢?若要不去,已然應了他,又不好意思。而且為此事屈體下禮,說不得了,好歹只得同他走走。”便問道:“三弟幾時起身?”徐慶道:“就在今晚。”

展爺道:“如何恁般忙呢?”徐慶道:“大哥不曉得,我二哥與四弟定於後日起身。我既要賭這口氣,需早兩天。及至他們到時,咱們功已成了。那時方出這口惡氣。還有一宗,大哥千萬不可叫二哥、四弟知道。晚間,我與大哥悄悄地一溜儿,急急趕向前去方妙。”展爺無奈何,只得應了。徐慶立起身來道:“小弟還到那邊照應去。大哥暗暗收拾行李、器械、馬匹。起身以前在衙門後牆專等。”展爺點頭。

徐慶去後,展爺又好笑,又後悔。笑是笑他粗魯,悔是不該應他。事已如此,無可如何,只得叫過伴當來,將此事悄悄告訴他,叫他收拾行李、馬匹。又取過筆硯來,寫了兩封字兒藏好。然後到按院那裡看了一番,又同眾人吃過了晚飯。看天已昏黑,便轉回屋中,問伴當道:“行李、馬匹俱有了?”

伴當道:“方才跟徐爺伴當來了說他家爺在衙門後頭等著呢。

將爺的行李、馬匹也攏在一處了。 ”展爺點了點頭,回手從懷中掏出兩個字柬來,道:“此柬是給公孫老爺的,此柬是給蔣四爺的。你在此屋等著,候初更之後再將此字送去,就交與跟爺們的從人,不必面遞。交代明白,急急趕赴前去。我們在途中慢慢等你。這是怕他們追趕之意,省得徐三爺抱怨於我。 ”

伴當一一答應。

展爺卻從從容容出了衙門,來至後牆。果見徐慶與伴當拉著馬匹,在那裡張望。上前見了,徐慶問道:“跟大哥的人呢?”展爺道:“我叫他隨後來。惟恐同行叫人犯疑。”徐慶道:“很好。小弟還忘了一事,大哥只管同我的伴當慢慢前行,小弟去去就來。”說罷,回身去了。

且說跟展爺的伴當在屋內候至起更,方將字柬送去。蔣爺的伴當接過字柬,來到屋內一看,只見盧方仍是和衣而臥,韓彰在那裡喫茶,卻不見四爺蔣平。只得問了問同伴,人說在公孫先生那裡。伴當即來至公孫策屋內,見公孫策拿著字柬,正在那裡講論道:“展大哥囑咐小心奸細刺客,此論甚是。然而不當跟隨徐三弟同去。”蔣平道:“這必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。”剛說著,又見自己的伴當前來,便問道:“什麼事件?”

伴當道:“方才跟展老爺的人給老爺送了個字柬來。”說罷呈上。蔣爺接來,打開看畢,笑道:“如何?我說是我三哥磨著展大哥去的,果然不錯。”即將字柬遞與公孫策。公孫策從頭至尾看去,上面寫著:“徐慶跪求,央及劣兄,斷難推辭,只得暫時隨去。賢弟見字,務於明日急速就道,共同幫助。千萬不要追趕。惟恐識破了,三弟面上不好看……”云云。公孫策道:“言雖如此,明日二位再要起身,豈不剩了盧大哥一人,內外如何照應呢?”蔣平道:“小弟回去與大哥、二哥商量。既是展大哥與三哥先行,明日小弟一人足已夠了。留下二哥如何? ”公孫策道:“甚好,甚好!”

正說間,只見看班房的差人慌慌張張進來道:“公孫老爺,不好了!方才徐老爺到了班房,吩咐道:‘你等歇息,俺要與姓鄧的說句機密話。’獨留小人伺候徐老爺進屋,尚未坐穩,就叫小人看茶去。誰知小人烹了茶來,只見屋內漆黑。急急喚人掌燈看時,哎呀,老爺呀!只見鄧車仰臥在床上,昏迷不醒,滿床血漬。原來鄧車的雙睛被徐老爺剜了去了。現時不知鄧車的生死,特來回禀二位老爺知道。”公孫策與蔣平二人聽

了,驚駭非常,急叫從人掌燈。來至外面班房看時,差役將鄧車扶起,已然甦醒過來,大罵徐慶不止。公孫策見此慘然形景,不忍注目。蔣平吩咐差役好生服侍將養,便同公孫策轉身來見盧方,說了詳細,不勝駭然。大家計議了一夜。

至次日天明,只見門上的進來,拿著禀帖遞與公孫先生。

一看,歡喜道:“好,好,好,快請,快請!”原來是北俠歐陽春、雙俠丁兆蕙,自從解押金面神藍驍、賽方朔方貂之後,同到茉花村,本欲約會了兆蘭同赴襄陽。無奈丁母欠安,只得在家侍奉。北俠就告辭,丁家弟兄苦苦相留。北俠也是無事之人,權且住下。後來丁母痊癒,雙俠商議:老母是有了年歲之人,為人子者不可遠離膝下。又恐北俠踽踽涼涼一人上襄陽,不好意思;而且因老母染病,晨昏問安,耽擱了多少日期,左右為難。只得仍叫丁二爺,隨著北俠同赴襄陽,留下丁大爺在家奉親,又可以照料家務。因此北俠與丁二爺起身。

在路行程,非止一日。來到襄陽太守衙門,可巧門上正是金福祿,上前參見,急急回禀了老爺。金輝立刻請至書房,暫為少待。此時黑妖狐智化早巳接出來,彼此相見,快樂非常。

不多時,金太守更衣出來。北俠與丁二官人要以官長見禮,金公那里肯受,口口聲聲以“恩公”呼之。大家謙讓多時,仍是以賓客相待。左右獻茶已畢,寒溫敘過,便提起按院衙門近來事體如何。黑妖狐智化連聲嘆氣道:“一言難盡!好叫仁兄、賢弟得知,玉堂白五弟遭了害了。”北俠聽了,好生詫異,丁二爺不勝驚駭,同聲說道:“竟有這等事!請道其詳。”智化便從訪探沖霄樓說起,如何遇見白玉堂,將他勸回;後來又聽得按院失去印信,想來白五弟就因此事拼了性命,誤落在銅網陣中傾生喪命,滔滔不斷說了一遍。北俠與丁二爺聽畢,不由地俱各落淚嘆息。所謂“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”,原是聲應氣求的弟兄,焉有不傷心的道理。

因此也不在太守衙門耽擱,便約會了智化,急急趕至按院衙門而來。早見公孫策在前,盧方等隨在後面,彼此相見。雖未與盧方道惱,見他眼圈兒紅紅的,面龐兒比先前瘦了好些。

大家未免欷噓一番。獨有丁兆蕙拉著盧方的手,由不得淚如雨下。想起當初陷空島與茉花村,不過隔著蘆花蕩,彼此義氣相投,何等的親密。想不到五弟卻在襄陽喪命,而且又在少年英勇之時,竟自如此早夭,尤為可傷。二人哭泣多時,還虧了智化用言語勸慰。北俠亦攔住丁二爺道:“二弟,盧大哥全仗你我開導解勸。你如何反招大哥傷起心來呢?”說罷,大家來至盧方的屋內,就座獻茶。北俠等三人又問候顏大人的起居。公孫策將顏大人得病的情由述了一番。三人方知大人也是為念五弟欠安,不勝浩歎。

智化便問衙門近來事體如何。公孫策將已往之事一一敘說,漸漸說到拿住鄧車。蔣平又接言道:“不想從此又生出事來。”

丁二爺問道:“又有何事?”蔣平便說:“要盜五弟的骨殖。

誰知俺三哥暗求展大哥幫助,昨晚已然起身。起身也罷了,臨走時俺三哥又把鄧車二目挖去。 ”北俠聽了皺眉道:“這是何意? ”智化道:“三哥不能報仇,暫且拿鄧車出氣。鄧車也就冤得很了。 ”丁二爺道:“若論鄧車的行為,害天傷理,失去二目也就不算冤。 ”公孫策道:“只是展大哥與徐三弟此去,小弟好生放心不下。 ”蔣平道:“如今歐陽兄、智大哥、丁二弟俱各來了,妥當得很。明日我等一同起身,衙中留下我二哥服侍大哥,照應內外。小弟仍是為盜五弟骨殖之事。歐陽兄三位另有一宗緊要之事。 ”智化問道:“還有什麼事? ”蔣平道:“只因前次拿獲鄧車之時,公孫先生與展大哥探訪明白,原來襄陽王所仗者飛叉太保鐘雄,著能收伏此人,則襄陽不難破矣。如今就將此事託付三位弟兄,不知肯應否? ”智化、丁兆蕙同聲說道:“既來之則安之。四兄不必問我等應與不應,到了那裡,看勢做事就是了,何能預為定準。 ”公孫先生在旁稱讚道:“是極!是極! ”說話間,酒席早巳排開。大家略為謙遜,即便入席。卻是歐陽春的首座,其次智化、丁兆蕙,又其次公孫策、盧方,下首是韓彰、蔣平。七位爺把酒談心,不必細表。

到了次日,北俠等四人別了公孫策與盧、韓二人,四人在路行程,偏偏的蔣平肚洩起來,先前還可扎掙,到後來連連洩了幾次,覺得精神倦怠,身體勞乏。北俠道:“四弟既有貴恙,莫若找個寓所暫為歇息,明日再作道理,有何不可呢?”蔣平道:“不要如此。你三位有要緊之事,如何因我一人耽擱。小弟想起來了,有個去處頗可為聚會之所。離洞庭湖不遠,有個陳起望,莊上有郎舅二人,一人姓陸名彬,一人姓魯名英,頗尚俠義。三位到了那裡,只要提出小弟,他二人再無不掃榻相迎之理。咱們就在那里相會罷。”說著擰眉攢目,又要肚洩起來。北俠等三人見此光景,只得依從。蔣平又叫伴當隨去,沿途好生服侍,不可怠慢。伴當連連答應,跟隨去了。

蔣爺這里左一次右一次洩個不了。看看天色晚了,心內好生著急,只得勉強認鐙,上了坐騎,往前進發。心急嫌馬慢,又不敢極力的催它,恐自己氣力不加,乘控不住,只得緩轡而行。此時天已昏黑,滿天星斗,好容易來至一個村莊。見一家籬牆之上高高挑出一個白紙燈籠,及至到了門前,又見柴門之旁掛著個小小笊籬,知是村莊小店,滿心歡喜,猶如到了家裡一般。連忙下馬,高聲喚道:“裡面有人麼?”只聽裡面顫巍巍地聲音答應。不知果是何人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六回 公孫先生假扮按院神手大聖暗中機謀

且說襄陽王趙爵因見回文上有了印信,追問鄧車,鄧車說必是送印之人舞弊。姦王立刻將雷英喚來,問道:“前次將印好好交代託付於你,你送往哪裡去了?”雷英道:“小臣奉千歲密旨,將印信小心在意撂在逆水泉內;並見此泉水勢洶湧,寒氣凜冽。王爺因何追問?”姦王道:“你既將印信撂在泉內,為何今日回文仍有印信?”說罷,將回文擲下。雷英無奈,從地下拾起一看,果見印信光明,毫無錯謬,驚得無言可答。姦王大怒道:“如今有人報你送印作弊,快快與我據實說來。”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五回 探沖霄玉堂遭害封印信趙爵擔驚

且說蔣平要去打聽白玉堂下落,急急奔到八寶莊,找著了雷振。恰好雷英在家。聽說蔣爺到了,父子一同出迎。雷英先叩謝了救父之恩。雷振連忙請蔣爺到書房,獻茶寒喧。敘罷,蔣爺便問白玉堂的下落。雷英嘆道:“說來實在可慘,可傷。”

便一長一短說出。蔣爺聽了,哭了個哽氣倒噎,連雷振也為之掉淚。這段情節不好說,不忍說,又不能不說。

你道白玉堂端的如何?自那日改了行裝,私離衙署,找了個小廟存身,卻是個小天齊廟。自己暗暗思索道:“白玉堂英名一世,歸期卻遭了別人的暗算,豈不可氣可恥。按院的印信別人敢盜,難道姦王的盟書我就不敢盜麼?前次,沈仲元雖說銅網陣的厲害,他也不過說個大概,並不知其中的底細,大約也是少所見而多所怪的意思。如何能夠處處有線索,步步有消息呢?但有存身站腳之處,我白玉堂仗著一身武藝,也可以支持得來。倘能盟書到手,那時一本奏上當今,將姦王參倒,還愁印信沒有麼?”越思越想,甚是得意。

到了夜間二鼓之時,便到了木城之下。來過兩次,門戶已然看慣,毫不介意,端詳了端詳,就由坎門而人。轉了幾個門戶,心中不耐煩,在百寶囊中掏出如意絛來。凡有不通閉塞之處,也不尋門,也不找戶,將如意絛拋上去,用手理定絨繩便過去。一連幾處,皆是如此,更覺爽快無阻。心中暢快,暗道:“他雖然設了疑陣,其奈我白玉堂何!”越過多少板牆,便看見沖霄樓。仍在石基之上歇息了歇息,自己犯想道:“前次沈仲元說過,樓梯在正北。我且到樓梯看看。”順著台基繞到樓梯一看,果與馬道相似。才待要上,只見有人說道:“什麼人?病太歲張華在此!”颼地一刀砍來。白玉堂也不招架,將身一閃,刀卻砍空。張華往前一撲,白玉堂就勢一腳。張華站不穩,栽將下來,刀已落地。白玉堂趕上一步,將刀一拿,覺著甚是沉重壓手,暗道:“這小於好大力氣!不然如何使這樣的笨物呢?”他那知道,張華自從被北俠將刀削折,他卻另打了一把厚背的利刃,分量極大。他只顧圖了結實,卻忘了自己拿他不動。自從打了此刀之後,從未動壘廝殺,不知兵刃累手。今日猛見有入上梯,出其不意,他盡力的砍來。卻好白爺靈便,一閃身,他的刀砍空。力猛刀沉,是刀把他累的,往前一撲,再加上白爺一腳,他焉有不撒手擲刀,栽下去的理呢?

且說白爺提著笨刀,隨後趕下,照著張華的哽嗓,將刀不過往下一按。真是兵刃沉重的好處,不用費力,只聽噗哧地一聲,刀會自己。把張華殺了。白玉堂暗道:“兵刃沉了也有趣兒,殺人真能省勁兒。”

誰知馬道之上,鐵門那裡還有一人,卻是小瘟癀徐敞。見張華喪命,他將身一閃,進了鐵門,暗暗將索簧上妥,專等拿人。白玉堂哪裡知道,見樓梯無人攔擋,攜著笨刀就到了沖霄樓上。從欄杆往下觀瞧,其高非常。又見樓卻無門,依然的八面窗櫺,左尋右找,無門可人。一時性起,將笨刀順著窗縫,往上一撬一撬,不多的工夫,窗戶已然離槽。白爺滿心歡喜,將左手把住窗櫺,右手再一用力,窗戶已然落下一扇。順手輕輕的一放,樓內已然看見,卻甚明亮,不知光從何生。回手掏出一塊小小石子,往樓內一擲。側耳一聽,咕嚕嚕石子滾到那邊不響了,一派木板之聲。白爺聽了,放心將身一縱,上了窗戶台兒。將笨刀往下一探,果是實在的木板。輕輕跳下,來至樓內,腳尖滑步,卻甚平穩。往亮處奔來一看,又是八面小小窗櫺,裡面更覺光亮,暗道:“大約其中必有埋伏。我既來到此處,焉有不看之理。”又用笨刀將小窗略略的一擄,誰知小窗隨手放開。白玉堂舉目留神,原來是從下面一縷燈光,照徹上面一個燈球,此光直射至中梁之上,見有絨線系定一個小小的錦匣。暗道:“原來盟書在此。”這句話尚未出口,覺得腳下一動。才待轉步,不由將笨刀一扔,只聽咕嚕一聲,滾板一翻。白爺說聲:“不好!”身體往下一沉,覺得痛澈心髓。登時從頭上至腳下,無處不是利刃,周身已無完膚。

只聽一陣鑼聲亂響,人聲嘈雜道:“銅網有了人了!”

其中有一人高聲道:“放箭!”耳內如聞飛蝗驟雨,銅網之上猶如刺猬一般,早巳動不得了。這人又吩咐:“住箭!”弓箭手下去,長槍手上來,打著火把照看。見銅網之內血漬淋漓;慢說面目,連四肢俱各不分了。小瘟癀徐敞滿心得意,吩咐拔箭。血肉狼藉,難以注目。將箭拔完之後,徐敞仰面覷視。

不防有人把滑車一拉,銅網往上一起,那把笨刀就落將下來,不歪不斜,正砍在徐敞的頭上,把個腦袋平分兩半,一張嘴往兩下里一咧,一邊是“噯”’一邊是“呀,連“乖乖”也給了他了,身體往後一倒,也就嗚呼哀哉了。

眾人見了,不敢怠慢,急忙來到集賢堂。此時姦王已知銅網有人,大家正在議論。只見來人柬道:“銅網不知打住何人。從網內落下一把笨刀來,將徐敞砍死。”姦王道:“雖然銅網打住一人,不想倒反傷了孤家兩條好漢。又不知此人是誰?孤家倒要看看去。”眾人來至銅網之下,吩咐將屍骸抖下來。已然是塊血餅,如何認得出來。旁邊早有一人看見石袋道:“這是什麼物件?”伸手拿起,裡面尚有石子。這石袋未傷,是笨刀擋住之故。沈仲元駭目驚心,暗道:“五弟啊,五弟!你為何不聽我的言語,竟白遭此慘毒?好不傷感人也!”只聽鄧車道:“千歲爺萬千之喜!此人非別個,他乃大鬧東京的錦毛鼠白玉堂。除他並無第二十個用石子的。這正是顏查散的幫手。”

姦王聽了,心中歡喜。因此用壇子盛了屍首,次日送到軍山,交給鐘雄掩埋、看守。

前次劉立保說的原非訛傳。如今蔣爺又聽雷英說得傷心慘目,不由地痛哭。雷振在旁拭淚,勸慰多時。蔣爺止住傷心,又問道:“賢弟,現今姦王那裡做何計較?務求明以告我,幸勿吝教。”雷英道:“姦王雖然謀為不軌,每日以歌童舞女為事,也是個聲色貨利之徒。他此時刻刻不忘的,惟有按院大人,總要設法將大人陷害了,方合心意。恩公回去禀明大人,務要晝夜留神方好。再者,恩公如有用著小可之時,小可當效犬馬之勞,決不食言。”

蔣爺聽了,深深致謝。辭了雷英父子,往按院衙門而來。

暗暗忖道:“我這回去見了我大哥,必須如此如此,索性叫他們死心塌地地痛哭一場,省得懸想出病來,反為不美。就是這個主意。”不多時,到了衙中。剛到大堂,見雨墨從那邊出來,便忙問道:“大人在哪裡?”雨墨道:“大人同眾位俱在書房,正盼望四爺呢。”蔣爺點頭。轉過二堂,便看見了書房。他就先自放聲大哭,道:“哎呀,不好了!五弟叫人害了,死得好不慘苦嚇!”一邊嚷著,一邊進了書房。見了盧方,伸手拉住道:“大哥,五弟真個死了也。”盧方聞聽,登時昏暈過去。

韓彰、徐慶連忙扶住,哭著呼喚。展爺在旁又是傷心,又是勸慰。不料顏查散那裡瞪著雙晴,口中叫了一聲:“賢弟呀!”將眼一翻,往後便仰。多虧公孫先生扶住。卻好雨墨趕到,急急上前,也是亂叫。此時,書房就如孝棚一般,哭的、叫的忙在一處。好容易盧大爺哭了出來,蔣四爺等放心。展爺又過來照看顏大人,幸喜也還過氣來。這一陣悲哭,不堪入耳。展爺與公孫先生雖則傷心,到了此時,反要百般的解勸。

盧大爺痛定之後,方問蔣平道:“五弟如何死的?”蔣平道:“說起咱五弟來,實在可憐。這也是他素日陰毒刻苦,所以遭此慘亡。”便將誤落銅網陣遭害的緣由,說了又哭,哭了又說,分外的比別人鬧得厲害。後來索性要不活著了,要跟了老五去。急得個實心的盧方倒把他勸解了多時。徐慶粗豪直爽,如何禁得住揉磨,連說帶嚷道:“四弟,你好胡鬧!人死不能複生,也是五弟命短,只是哭他,也是無益。與其哭他,何不與他報仇呢!”眾人道:“還是三弟想得開。”此時,顏大人已被雨墨攙進後面歇息去了。

忽見外班拿了一角文書,是襄陽王那裡來的官務。公孫先生接來拆開,看畢道:“你叫差官略等一等,我這裡即有回文答复。”外班回身出去傳說。公孫策對眾人道:“他這文書不是為官務而來。”眾人道:“不為官事,卻是為何?”公孫策道:“他因這些日不見咱們衙門有什麼動靜,故此行了文書來,我這裡必須答复他。明是移文,暗裡卻打聽印信消息而來。”

展爺道:“這有何妨。如今有了印信,還愁什麼答复麼?”蔣平道:“雖則如此,他若看見有了印信,只怕又要生別的事端了。”公孫策點頭道:“四弟慮得極是。如今且自答了回文,我這裡嚴加防備就是了。”說罷,按著原文答復明白,叫雨墨請出印來用上,外面又打了封口,交付外班,即叫原差領回。

官務完畢之後,大家擺上酒飯。仍是盧方首座,也不謙遜,大家團團圍坐。只見盧方無精打采,短嘆長吁,連酒也不沾唇,卻一汪眼淚泡著眼珠兒,何曾是個乾!大家見此光景,俱各悶悶不樂。惟獨徐慶一言不發,自己把著一壺酒,左一杯,右一盞,彷彿拿酒煞氣的一般。不多會,他就醉了,先自離席,在一邊躺著去了。眾人因盧方不喝不吃,也就說道:“大哥如不耐煩,何不歇息歇息呢?”盧方順口說道:“既然如此,各位賢弟恕劣兄不陪了。”也就回到自己屋內去了。這裡公孫策、展昭、韓彰、蔣平四人,飲酒之間商議事體。

蔣平又將雷英說姦王刻刻不忘要害大人的話說了。公孫策道:“我也正為此事躊躇。我想今日這套文書回去,姦王見了必是驚疑詫異,他如何肯善罷甘休呢?咱們如今有個道理:第一,大人處要個精細有本領的,不消說了是展大哥的重任。什麼事,展兄全不用管,就只保護大人要緊。第二十,盧大哥身體欠爽,一來要人服侍,二來又要照看。此差交給四弟。我與韓二兄、徐三弟,今晚在書房,如此如此,倘有意外之事,隨機應變,管保諸事不至遺漏。眾位弟兄想想如何呢?”展爺等聽了道:“很好,就是如此料理罷。”酒飯已畢,展爺便到後面看了看顏大人,又到前面瞧了瞧盧大爺。兩下里無非俱是傷心,不必細表。

且說襄陽王的差官領了回文,來至衙中。問了問姦王,正同眾人在集賢堂內,即刻來至廳前,進了廳房,將回文呈上。

姦王接來一看,道:“噯呀!按院印信既叫孤家盜來,他那里為何仍有印信?豈有此理,事有可疑。”說罷,將回文遞與鄧車。鄧車接來一看,不覺地滿面通紅道:“啟上千歲,小臣為此印原非容易。難道送印之人有弊麼?”一句話提醒了姦王,立刻吩咐:“快拿雷英來!”未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四回 救村婦劉立保洩機遇豪傑陳起望探信

且說盧方出廟觀看山景,忽見那邊來了個婦人,慌慌張張,見了盧方,說道:“救人呀!救人呀!”說著話,邁步跑進廟去了。盧方才待要問,又見後面有一人穿著軍卒服色,口內胡言亂道,追趕前來。盧方聽了,不由地氣往上撞,迎面將掌一晃,腳下一踢,那軍卒栽倒在地。盧方趕步腳踏胸膛,喝道:“你這廝擅自追趕良家婦女,意欲何為?講!”說罷,揚拳要打,那軍卒道:“你老爺不必動怒,小人實說。小人名叫劉立保,在飛叉太保鐘大王爺寨內做了四等的小頭目。只因前日襄陽王爺派人送了一個壇子,裡面裝定一位英雄的骨殖,說此人姓白叫玉堂。襄陽王爺恐人把骨殖盜去,因此交給我們大王。我們大王說,這位姓白的是個義士好朋友,就把他埋在九截松五峰嶺下。今日又派我帶領一十六個嘍羅,抬了祭禮,前來與姓白的上墳。小人因出恭落在後面,恰好遇見這個婦人。小人以為幽山荒僻,欺負他是個孤行的婦女,也不過是臊皮打哈哈兒,並非誠心要把他怎麼樣。就是這麼一件事情,你老聽明白了?”劉立保一邊說話,一邊偷眼瞧盧方。

見盧方愣愣呵呵,不言不語,彷彿出神,忘其所以,後面說的話大約全沒聽見。劉立保暗道:“這位別有什麼症候罷?我不趁此時逃走,還等什麼?”輕輕從盧方的腳下滾出,爬起來就往前追趕嘍羅去了。

到了那裡,見眾人將祭禮擺妥,單等劉立保。劉立保也不說長,也不道短,走到祭泉眼前,雙膝跪倒。眾人同聲道:“一來奉上命差遣,二來聞聽說死者是個好漢子。來來來,大家行個禮兒也是應當的。”眾人跪倒,剛磕下頭去,只聽劉立保哇地一聲,放聲大哭。眾人覺得詫異,道:“行禮使得,哭他何益?”劉立保不但哭,嘴裡還數數落落地道:“白五爺呀,我的白五爺!今日奉大王之命前來與你老上墳,差一點兒沒叫人把我毀了!焉知不是你老,人家的默佑保護,小人方才得脫。若非你老的陰靈顯應,大約我這劉立保保不住,叫人家揍死了。噯呀!我那有靈有聖的白五爺呀!”眾人聽了,不覺耍笑,只得上前相勸,好容易方才住聲。眾人原打算祭奠完了,大家團團圍住一吃一喝。不想劉立保餘慟尚在,眾人見頭兒如此,只得仍將祭禮裝在食盒裡面,大家抬起。也有抱怨的:“辛苦了這半天,連個祭品也沒嚐著。”也有納悶的:“劉立保今兒受了誰的氣,來到這裡藉此發洩呢?”俱各猜不出是什麼原故。

劉立保眼尖,見那邊采了幾個獵戶,各持兵刃,知道不好,他便從小路兒溜之乎也。這裡,嘍羅抬著食盒,冷不防“劈叉拍叉”一陣亂響,將食盒傢伙砸了個稀爛。其中有兩個獵戶,一個使棍,一個托叉,問道:“劉立保哪裡去了?”

眾嘍羅中有認得二人的,便說道:“陸大爺、魯二爺,這是怎麼說?我等並沒敢得罪尊駕,為何將傢伙俱各打碎?我們如何回去銷差呢?”只聽使棍的道:“你等休來問俺。俺只問你劉立保在哪裡? ”嘍羅道:“他早巳從小路逃走。大爺找他則甚?”使棍的冷笑道:“好呀,他竟逃走了。便宜這廝!你等回去上复你家大王,問他這洞庭之內可有無故劫掠良家婦女的規矩麼?而且他竟敢邀截俺的妻小,是何道理?”眾嘍羅聽了,方明白劉立保所做之事。大約方才慟哭,想來是已然受了委屈了。便向前央告道:“大爺、二爺不要動怒。我們回去必禀知大王,將他重處。實實不干小人們之事。”使叉的還要掄叉動手,使棍的攔住道:“賢弟休要傷害他等,且看鐘大王昔日情面。”又對眾嘍羅道:“俺若不看你家大王的分上,將你等一個也是不留。你等回去,務必將劉立保所做之惡說明,也叫你家大王知道,俺等並非無故廝鬧。?且饒恕爾等去罷。”眾嘍羅抱頭鼠竄而去。

原來此二人乃是郎舅,使棍的姓陸名彬,使叉的姓魯名英。方才那婦人便是陸彬之妻,魯英之姊,一身好武藝,時常進山搜羅禽獸。因在山上就看見一群嘍羅上山,他急急藏躲,惟恐叫人看見,不甚雅像。俟眾嘍羅過去了,才慢慢下山,意欲歸家,可巧迎頭遇見劉立保胡言亂語。這魯氏故意的驚慌,將他誘下,原要用袖箭打他,以戒下次。不想來至五顯廟前,一眼看見盧方,倒不好意思,只得嚷道:“救人啊!救人啊!”盧大爺方把劉立保踢倒。這婦人也就回家,告訴陸、魯二人。所以二人提了利刃,帶了四個獵戶,前來要拿劉立保出氣,誰知他早巳脫逃。只得找尋那紫面大漢。先到廟中尋了一遍,見供桌上有個包裹,卻不見人。又吩咐獵戶四下搜尋,只聽那邊獵戶道:“在這裡呢。”陸、魯二人急急趕至樹後,見盧方一張紫面,滿部髭髯,身材凜凜,氣概昂昂,不由暗暗羨慕,連忙上前致謝道:“多蒙恩公救援,我等感激不盡!請問尊姓大名?”誰知盧方自從聽了劉立保之言,一時慟澈心髓,迷了本性,信步出廟,來至樹林之內,全然不覺。如今聽陸、魯二人之言,猛然還過一口氣來,方才清醒,不肯說出他

姓名。陸、魯也不便再問,欲邀到莊上酬謝。盧方答道:“因有同人在這里相等,礙難久停。改日再為拜訪。”說罷,將手一拱,轉身竟奔逆水泉而來。

此時已有昏暮之際。正走之間,只見前面一片火光,旁有一人往下注視。及至切近,卻是韓彰。便悄悄問道:“四弟怎麼樣了?”韓彰道:“四弟已然下去二次,言下面極深,極冷,寒氣澈骨,不能多延時刻。所以用乾柴烘著,一來上來時可以向火暖寒,二來借火光,水中以作眼目。大哥腳下立穩著再往下看。”盧方登住頑石,往泉下一看,但見碧澄澄,回環來往,浪滾滾上下翻騰,那一般冷颼颼寒氣侵人的肌骨。盧方不由地連打幾個寒噤,道:“了不得,了不得!這樣寒泉逆水,四弟如何受得?尋不成印信,性命卻是要緊!怎麼好,怎麼好?四弟呀,四弟,摸得著摸不著,快些上來罷!你若再不上來,劣兄先就禁不起了。”嘴裡說著,身體己然打起戰來,連牙齒咯咯咯抖得亂響。韓彰見盧方這番光景,惟恐有失,連忙過來攙住道:“大哥且在那邊向火去。四弟不久也就上來了。”盧方那里肯動,兩雙眼睛直勾勾的往水里緊瞅。半晌只聽忽喇喇水面一翻,見蔣平剛然一冒,被逆水一滾打將下去。

轉來轉去,一連幾次,好容易扒著沿石,將身體一長出了水面。韓彰伸手接住,將身往後一仰,用力一提,這才把蔣平拉將上來,攙到火堆烘烤暖寒。遲了一會,蔣平方說出話來,道:“好厲害,好厲害!若非火光,險些兒心頭迷亂了。小弟被水滾的已然力盡筋疲了。”盧方道:“四弟啊,印信雖然要緊,再不要下去了。”蔣平道:“小弟也不下去了。”回手在水靠內掏出印來,道:“有了此物,我還下去做什麼?”

忽聽那邊有人答道:“三位功已成了,可喜!可賀!”

盧方抬頭一看,不是別人,正是陸、魯二位弟兄,連忙執手,道:“為何去而復返?”陸彬道:“我等因恩公竟奔逆水泉而來,甚不放心,故此悄悄跟隨。誰知三位特為此事到此。果然這位本領高強。這泉內沒有人敢下去的。”韓彰便問此二位是何人。盧方就把廟前之事說了一遍。蔣平此時卻將水靠脫下,問道:“大哥,小弟很冷,我的衣服呢?”盧方道:“喲!放在五顯廟內了。這便怎處?賢弟且穿劣兄的。”說罷,就要脫下。蔣平攔道:“大哥不要脫,你老的衣服小弟如何穿得起來?莫若將就到五顯廟再穿不遲。”只見魯英早巳脫下衣服來道:“四爺且穿上這件罷。那包袱,弟等已然叫莊丁拿回莊去了。”陸彬道:“再者天色已晚,請三位同到敝莊略為歇息,明早再行如何呢?”盧方等只得從命。蔣平問道:“貴莊在哪裡?”陸彬道:“離此不過二里之遙,名叫陳起望,便是捨下/說罷,五人離了逆水泉,一直來到陳起望。’相離不遠,早見有多少燈籠火把,迎將上來。火光之下看去,好一座莊院,甚是廣闊齊整,而且莊丁人煙不少。進了莊門,來在待客廳上,極其宏敞煊赫。陸彬先叫莊丁把包袱取出,與蔣平換了衣服。轉眼間,已擺上酒肴,大家就座,方才細問姓名。彼此一一說了。陸、魯二人本久已聞名,不能親近,如今見了,曷勝敬仰。陸彬道:“此事我弟兄早巳知之。因五日前來了個襄陽王府的站堂官,此人姓雷,他把盜印之事述說一番。弟等不勝驚駭,本要攔阻,不想他巳將印信撂在逆水泉內,才到敝莊。我等將他埋怨不已,陳說厲害,他也覺得後悔。可惜事已做成,不能更改。自他去後,弟等好生的替按院大人憂心。誰知蔣四兄有這樣的本領,弟等真不勝拜服之至。 ”蔣爺道:“豈敢,豈敢。請問這姓雷的,不是單名一個英字?在府衙之後二里半地八寶莊居住,可是麼? ”陸彬道:

“正是,正是。四兄如何認得?”蔣平道:“小弟也是聞名,卻未會面。”盧方道:“請問陸兄,這裡可有個九截松五峰嶺麼?”陸彬道:“有,就在正南之上。盧兄何故問它?”

盧方聽見,不由地落下淚來,就將劉立保說的言語敘明,說罷痛哭。韓、蔣二人聽了,驚疑不止。蔣平惟恐盧方心路兒窄,連忙遮掩道:“此事恐是訛傳,未必是真。若果有此事,按院那裡如何連個風聲也沒有呢?據小弟看來,其中有詐。俟明日回去,小弟細細探訪就明白了。”陸、魯二人見蔣爺如此說,也就勸盧方道:“大哥不要傷心。此一節事,我弟兄就不知道,焉知不是訛傳呢?俟四兄打聽明白,自然有個水落石出。”

盧方聽了,也就無可如何。而且新到初交的朋友家內,也不便痛哭流涕的,只得止住淚痕。蔣平就將此事岔開,問陸、魯如何生理。陸彬道:“小弟在此莊內以漁獵為生。我這鄉鄰,有捕魚的,有打獵的,皆是小弟二人評論市價。”三人聽了,知他二人是丁家弟兄一流人物,甚是稱羨。酒飯已畢,大家歇息。

三人心內有事,如何睡得著?到了五鼓便起身,別了陸、魯弟兄,離了陳起望,那敢耽延,急急趕到按院衙門。見了顏大人,將印呈上。不但顏大人歡喜感激,連公孫策也是誇獎佩服。更有個雨墨暗暗念佛,殷殷勤勤,盡心服侍。盧方便問:“這幾日五弟可有信息麼?”公孫策道:“仍是毫無影響。”

盧方連聲嘆氣道:“如此看來,五弟死矣!”又將聽見劉立保之言說了一遍。顏大人尚未聽完,先就哭了。蔣平道:“不必猶疑,我此時就去細細打聽一番,看是如何。”要知白玉堂的下落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三回 巡按府氣走白玉堂逆水泉搜求黃金印

且說白五爺回到屋內,總覺心神不定,坐立不安。自己暗暗詫異道:“今日如何眼跳耳鳴起來?”只得將軟靠扎縛停當,挎上石袋,彷彿預備廝殺的一般。一夜之間驚驚恐恐,未能好生安眠。到了次日,覺得精神倦怠,飲食懶餐,而且短嘆長吁,不時地摩拳擦掌。及至到了晚間,自己卻要早些就寢。誰知躺在床上,千思萬慮一時攢在心頭,翻來覆去,反倒焦急不寧。

索性賭氣起來,穿好衣服,挎上石袋,佩了利刃,來至院中,前後巡邏。由西邊轉到東邊,猛聽得人聲嘈雜,嚷道:“不好了!西廂房失了火了!”白玉堂急急從東邊趕回來。抬頭時,見火光一片,照見正堂之上有一人站立。回手從袋內取出石子揚手打去。只聽一聲,倒而復立。白玉堂暗說:“不好!”此時,眾差役俱各看見,又嚷有賊,又要救火。白玉堂一眼看見裡面面禮雨墨在那裡指手畫腳,分派眾人,連忙趕向前來,道:“雨墨,你不護印,張羅這些做什麼?”一句話提醒了雨墨,跑到大堂裡面一看,哎呀道:“不好了!印匣失去了! ”

白玉堂不暇細問,轉身出了衙署,一直追趕下去。早見前面有二人飛跑。白玉堂一邊趕,一邊掏出石子,隨手擲去。卻好打在後面那人身上,只聽咯當一聲,卻是木器聲音。那人往前一撲,可巧跑得腳急,收煞不住,“噗咚”嘴吃屎爬在塵埃。

白玉堂早巳趕至跟前,照著腦後連脖子當地一下,跺了一腳。

忽然前面那人抽身回來,將手一揚,弓弦一響。白玉堂跺腳伏身,眼光早巳注定前面,那人回身揚手弦響,知有暗器,身體一蹲。那人也就湊近一步。好白玉堂!急中生智,故意地將左手一握臉。前面那人只打量白玉堂著傷,急奔前來。 ?白玉堂覷定,將右手石子飛出。那人忙中有錯,忘了打人一拳,防人一腳,只聽“啪”,面上早巳著了石子,“噯呀”了一聲,顧不得救他的伙計,負痛逃命去了。白玉堂也不追趕,就將趴伏的那人按住,摸了摸脊背上卻是印匣,滿心歡喜。隨即,背後燈籠火把,來了多少差役。因聽雨墨說白五爺趕賊人,故此隨後起來幫助。見白五爺按住賊人,大家上前解下印匣,將賊人綁縛起來。只見這賊人滿臉血漬,鼻口皆腫,卻是連栽帶跺的。

差役捧著印匣,押了賊人。白五爺跟隨在後,回到衙署。

此時西廂房火已撲滅。顏大人與公孫策俱在大堂之上。雨墨在旁亂抖。房上之人已經拿下,卻是個吹氣的皮人兒。差役先將印匣安放公堂之上。雨墨一眼看見,咯蹬地他也不抖了。

然後又見眾人推擁著一個滿臉血漬矮胖之人到了公堂之上。顏大人便問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那人也不下跪,聲音洪亮答道:“俺號鑽雲燕子,又叫坐地炮申虎。那個高大漢子,他叫神手大聖鄧車。”公孫策聽了,忙問道:“怎麼,你們是兩個同來的麼?”申虎道:“何嘗不是。”他偷的印匣,卻叫我背著的。 ”公孫策叫將申虎帶將下去。

說話間,白五爺已到,將追賊情形,如何將申虎打倒,又如何用石子把鄧車打跑的話說了。公孫策搖頭道:“如此說來,這印匣需要打開看看,方才放心。”白五爺聽了,眉頭一皺暗道:“唸書人這等腐氣!共總有多大的工夫,難道他打開印匣,單把印拿了去麼?若真拿去,印匣也就輕了,如何還能夠沉重呢?就是細心,也到不瞭如此的田地。且叫他打開看了,我再奚落他一番。”即說道:“俺是粗莽人,沒有先生這樣細心,想的周到。倒要大家看看。”回頭吩咐雨墨將印匣打開。雨墨上前,解開黃袱,揭起匣蓋,只見雨墨又亂抖起來,道:“不……不好咧!這……這是什麼?”白玉堂見此光景,連忙近前一看,見黑漆漆一塊東西,伸手拿起,沉甸甸的,卻是一塊廢鐵。登時連急帶氣,不由地面目變色,暗暗叫著自己:“白玉堂呀,白玉堂!你枉自聰朋,如今也被人家暗算了。可見公孫策比你高了一籌。你豈不愧死?”顏查散惟恐白玉堂臉上下不來,急向前道:“事已如此,不必為難。慢慢訪查,自有下落。”公孫策在旁也將好言安慰。無奈白玉堂心中委實難安,到了此時一語不發,惟有愧憤而已。公孫策請大人同白玉堂且上書房:“待我慢慢誘問申虎。”顏大人會意,攜了白玉堂的手轉後面去了。公孫策又叫雨墨將印匣暫且包起,悄悄告訴他:“第一白五爺要緊,你與大人好好看守,不可叫他離了左右。”雨墨領命,也就上後面去了。

公孫策吩咐差役帶著申虎,到了自己屋內。卻將申虎鬆了綁縛,換上了手銬腳鐐,卻叫他坐下,以朋友之禮相待。先論交情,後講大義,嗣後便替申虎抱屈說:“可惜你這樣一個人,竟受了人的欺哄了。”申虎道:“能性此差原是奉王爺的鈞諭而來,如何是欺哄呢?”

公孫先生笑道:“你真是誠實豪爽人,我不說明,你也不信。你想想,同是一樣差使,如何他盜印,你背印匣呢?果然真有印也倒罷了,人家把印早巳拿去請功,卻叫你背著一塊廢鐵,遭了擒獲。難道你不是被人欺哄了麼?”申虎道:“怎麼,印匣內不是印麼?”公孫策道:“何嘗是印呢。方才共同開看,止有一塊廢鐵,印信早被鄧車拿了去了。所以你遭擒時,他連救也不救,他樂得一個人去請功呢。”幾句話說得申虎如夢方醒,登時咬牙切齒,恨起鄧車來。

公孫先生又叫人備了酒肴,陪著申虎飲酒,慢慢探問盜印的情由。申虎深恨鄧車,便吐實說道:“此事原是襄陽王在集賢堂與大家商議,要害按院大人,非盜印不可。鄧車自逞其能,就討了此差,卻叫我陪了他來。我以為是大家之事,理應幫助,誰知他不懷好意,竟將我陷害。我等昨晚就來了,只因不知印信放在何處。後來聽見白五爺說,叫雨墨防守印信,我等聽了,甚是歡喜。不想白五爺又吩咐雨墨,不必忙在一時,惟恐隔牆有耳。我等深服白五爺精細,就把雨墨認准了,我們就回去了。故此今晚才來。可巧雨墨正與人講究護印之事。他在大堂的里間,我們揣度印匣必在其中。鄧車就安設皮人,叫我在西廂房放火,為的是惑亂眾心,匆忙之際方好下手。果然不出所料,眾人只顧張羅救火,又看見房上有那皮人,登時鼎沸起來。趁此時,鄧車到了里間,提了印匣,越過牆垣。我髓後也出了衙署,尋覓了多時,方見鄧車。他就把印匣交付於我。想採就在這個工夫,他把印拿出去了,才放上廢鐵。可恨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呢?我若早知是塊廢鐵,久已就擲了,背著它做什麼?也不至於遭擒了。越想越是他有意捉弄我了,實實令人可氣可恨!”公孫策又問道:“他們將印盜去,意欲何為?”申虎道:“我索性告訴先生罷。襄陽王已然商議明白,如若盜了印去,要丟在逆水泉內。“公孫策暗暗吃驚,急問道:“這逆水泉在哪裡?”申虎道:“在洞庭湖的山環之內,單有一泉,水勢逆流,深不可測。著把印丟下去,是再也不能取出來的。”

公孫策探問明白,飲酒已畢,叫人看守申虎,自己即來到書房。見了顏大人,一五一十將申虎的話說了。顏大人聽了,雖則驚疑,卻也無可如何。

公孫策左右一看,不見了白玉堂,便問:“五弟哪裡去了?”顏大人道:“剛才出去。他說到屋中換換衣服就來。”

公孫策道:“嗨,不該叫他一人出去。”急喚雨墨:“你到白五爺屋中,說我與大人有緊要事相商,請他快來。“雨墨去不多時,回來禀道:“小人問白五爺伴當,說五爺換了衣服就出去了,說上書房來了。”公孫策搖頭道:“不好了,白五爺走了。他這一去,除非有了印方肯回來。若是無印,只怕要生出別的事來!”顏大人著急道:“適才很該叫雨墨跟了他。”公孫策道:“他決意要去,就是派雨墨跟了去,他也要把他支開。我原打算問明了印的下落,將五弟極力的開導一番,再設法將印找回。不想他競走了!此時徒急無益,只好暗暗訪查,慢慢等他便了。“自此日為始,顏大人行坐不安,茶飯無心。

白日盼到昏黑,昏黑盼到天亮,一連就是五天,毫無影響。急得顏大人嘆氣嗨聲,語言顛倒。多虧公孫策百般勸慰,又要料理官務。

這日,只見外班進來禀道:“外面有五位官長到了。現有手本呈上。”公孫先生接過一看j滿心歡喜,原來是南俠同盧方四弟兄來了,連忙回了顏大人,立刻請至書房相見。外班轉身出去,公孫策迎了出採,彼此各道寒喧。獨蔣平不見玉堂迎接,心中暗暗輾轉。及至來到書房,顏大人也出公座見禮。

展爺道:“卑職等一來奉旨,二來相諭,特來在大人衙門供職,要行屬員之禮。”顏大人哪里肯受,道:“五位乃是欽命,而且是敝老師的衙署人員,本院如何能以屬員相待?”

吩咐看座,只行常禮罷了。五人謝了座。 。只見顏大人愁眉不展,面帶赧顏。盧方先問:“五弟哪裡去了?”顏大人聽此一問,不但垂頭不語,更覺滿面通紅。公孫策在旁答道:“提起話長……”就將五日前鄧車盜印情由述了一遍。 “五弟自那日不告而去,至今總未回來。”盧方等不覺大驚失色,道:“如此說來,五弟這一去別有些不妥罷?”蔣平忙攔道:“有什麼不妥的呢?不過五弟因印信丟了,臉上有些下不來,暫且躲避幾時。俟有了印,也就回來了。大哥不要多慮。請問先生,這印信可有些下落?”公孫策道:“雖有些下落,只是難以求取。”蔣平道:“端的如何”公孫策又將申虎說出逆水泉的情節說了。蔣平道:“既有下落,咱們先取印要緊。堂堂按院,如何沒得印信?但只‘件,襄陽王那裡既來盜印,他必仍然暗裡使人探聽。又恐他別生事端,需要嚴加防備方妥。明日,我同大哥、二哥上逆水泉取印。腥大哥同三哥在衙署守護。白晝間還好,獨有夜間更要留神。 ”計議已定,即刻排宴飲酒。無非講論這節事體,大家喝得也不暢快,囫圇吃畢。飯後,大家安歇。展爺單住了一間,盧方四人另有三間一所,帶著伴當居住。

展爺晚間無事,來到公孫先生屋內閒談。忽見蔣爺進來,彼此就座。蔣爺悄悄道:“據小弟想來,五弟這一去兇多吉少。弟因大哥忠厚,心路兒窄,三哥又是鹵莽性子兒,太急,所以小弟用言語兒岔開。明日弟等取印去後,大人前,公孫先生需要善為解釋。到了夜間,展兄務要留神。我三哥是靠不得的。再者,五弟吉凶,千萬不要對二哥說明。五弟倘若回來,就求公孫先生與展兄將他絆住,斷不可再叫他走了。如若仍不回來,只好等我們從逆水泉回來再做道理。 ”公孫先生與展爺連連點頭應允。蔣平也就迴轉屋內安歇。

到了次日,盧方等別了眾人,蔣爺帶了水靠,一直竟奔洞庭湖而來。到了金山廟,蔣爺惟恐盧方跟到逆水泉瞅著害怕著急,便對盧方道:“大哥,此處離逆水泉不遠了,小弟就在此改裝。大哥在此專等,又可照看了衣服包裹。”說著話,將大衣服脫下,疊了包在包裹之內,即把水靠穿妥,同定韓彰前往逆水泉而去。這裡,盧爺提了包裹,進廟瞻仰了一番。原來是五顯財神。將包裹放在供桌上,轉身出來,坐在門檻之上觀看山景。不知後文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二回 錦毛鼠初探沖霄樓黑妖狐重到銅網陣

且說姦王聽了探報之言,只氣得怪叫如雷道:“孤乃當今皇叔,顏查散他是何等樣人,擅敢要捉拿孤家,與百姓報仇雪恨!此話說得太大了,實實令人可氣!他仗著包黑子的門生,竟敢藐視孤家。孤家要是叫他好好在這里為官,如何能夠成其大事?必須設計將他害了,一來出了這口惡氣,二來也好舉事。”因此轉想起俗言,捉姦要雙,拿賊要贓。 ”必是孤家聲勢大了,朝廷有些知覺。孤家只要把盟書放好,嚴加防範,不落他人之手,無有對證,如何誣賴孤家呢?”想罷,便吩咐集賢堂眾多豪傑光棍,每夜輪流看守沖霄樓,所有消息線索,俱各安放停當。額外又用弓箭手、長槍手。倘有動靜,鳴鑼為號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一回 兩個千金真假已辨一雙刺客妍媸自分

且說施生同錦箋乘馬,佳蕙坐了一乘小轎,私自來到江邊,擺下祭禮,換了素服,施生與佳蕙拜奠,錦箋只得跟在相公後面行禮。佳蕙此時哀哀戚戚的痛哭,甚至施生也是慘慘淒淒淚流不止。錦箋在旁懇懇切切百般勸慰。痛哭之後,復又拈香。候香燼的工夫,大家觀望江景。只見那邊來了一幫官船,卻是家眷行囊。船頭上艙門口,一邊坐著一個丫環,裡面影影綽綽有個半老的夫人,同著一位及笄的小姐,還有一個年少的相公。船臨江邊,不由地都往岸邊張望。見施生背著手兒遠眺江景,瞧佳蕙手持羅帕,仍然拭淚。小姐看了多時,搭訕著對相公說道:“兄弟,你看那夫人的面貌好似佳蕙。”小相公尚未答言,夫人道:“我兒悄言。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。他若是佳蕙,那廂必是施生了。”小姐方不言語,惟有秋水凝眸而已。

原來此船正是金大守的家眷,何氏夫人帶著牡丹小姐、金章公子。何氏夫人早巳看見岸邊有素服祭奠之人。仔細看來,正是施生與佳蕙。施生是自幼兒常見的,佳蕙更不消說了,心中已覺慘切之至。一來惟恐小姐傷心,現有施生,不大穩便;二來又因金公脾氣,不敢造次相認。所以說了一句“世間面貌相同者頗多”,船已過去。到了停泊之處,早有丁雄、呂慶在那裡伺候迎接。呂慶已從施公處回來,知是金公家眷到了,連忙伺候。僕婦丫環上前攙扶著,棄舟乘轎,直奔長沙府衙門去了。不多時,金老爺亦到。丁雄、呂慶上前請安,說:“家老爺備的馬匹在此,請老爺乘用。,’金公笑吟吟的道:“你家老爺在哪裡呢? ”丁雄道:“在公館恭候老爺。 ”金公忙接絲韁,呂慶墜鐙,上了坐騎。丁雄、呂慶也上了馬。呂慶在前引路,丁雄策著馬在金公旁邊。金公問他:“幾時到的長沙?你家老爺見了書信說些什麼? ”丁雄道:“小人回來時極其迅速,不多幾日就到了。家老爺見了老爺的書信,小人不甚明白。俟老爺見了家老爺再為細述。 ”金公點了點頭。說話間,丁雄一伏身,叭喇喇馬已跑開。又走了不多會,只見邵太守同定合署官員,俱在那裡等侯。此時呂慶已然下馬,急忙過來伺候金公下馬。二位太守彼此相見,歡喜不盡。同到公廳之上,眾官員又從新參見。金公一一應酬了幾句,即請安歇去罷。眾官員散後,二位太守先敘了些彼此渴想的話頭,然後擺上酒肴,方問及完婚一節。邵老爺將錦箋、佳蕙始末原由述了一遍。金公方才大悟,全與施生、小姐毫無相干。二人暢飲闊敘。酒飯畢後,金老爺請邵老爺回署。邵老爺又陪坐多時,方才告別,坐轎回衙。

此時施生早巳回來了,獨獨不見了艾虎,好生著急,忙叫書僮。書僮說:“艾爺並未言語,不知向何方去了。”施生心中懊悔,暗自揣度道:“想是賢弟見我把他一人丟在此處,他賭氣得走了。明日卻又往何方找尋去呢?”無奈何,回身來至臥室,卻又不見了佳蕙。不多時,丫環來回道:“奶奶叫回老爺知道,方才接得金太守家眷,誰知金小姐依然無恙,奶奶在那裡伺候小姐呢。俟諸事已畢,回來再為細禀。”施生聽了,不覺詫異,卻又暗暗歡喜。

忽聽邵老爺回衙,連忙迎接。相見畢,邵老爺也不進內,便來至東跨所之內安歇,施生陪坐。邵老爺道:“我今日面見金兄,俱已說明。你金老伯不但不怪你,反倒後悔。還說明日叫賢侄隨到任上,與牡丹完婚。明日必到衙署回拜於我,賢侄理應見見為是。”施生喏喏連聲,又與邵公拜揖,深深謝了。

敘話多時,方才迴轉臥室。卻好佳蕙回來,施生便問牡丹小姐如何死而復生。佳蕙一一說了,又言:“夫人視如兒女,小姐情同姊妹,賤妾受如此大恩,實實不忍分離。今日回明老爺,明日賤妾就要隨赴任所。俟完婚之日,再為伺候老爺。”說罷,磕下頭去。施生連忙攙起,道:“理應如此。適才邵老爺已然向我說,明日金老爺還要叫我隨赴任上完婚。我想,離別父母日久,我還想到家中探望探望。俟禀明父母再赴任所也不為遲。”佳蕙道:“正是。 ”收拾行囊已畢,服待施生安寢不提。

且說金公在公館大廳之內,請了智公子來談了許久。智化惟恐金公勞乏,便告退了。原來智化隨金公前來,處處留神。每夜人靜,改換行裝,不定內外巡查幾次。此時,天已二鼓。

智爺扎抹停當,從公館後面悄悄地往前巡來。剛至卡子門旁,猛抬頭見倒廳有個人影往前張望。智爺一聲兒也不言語,反將身形一矮,兩個腳尖兒沾地,突突突順著牆根直奔倒座東耳房而來。到了東耳房,將身一躬,腳尖兒墊勁兒,“嗖”便上了東耳房。抬頭見倒座北耳房高著許多,也不驚動倒座上的人,且往對面觀瞧。見廳上有一人趴伏,兩手把住椽頭,兩腳撐住瓦壟,倒垂勢往下觀瞧。智爺暗道:“此人來的有些蹊蹺,倒要看看。”忽見脊後又過來一人,短小身材,極其靈便。見他將趴伏那人的左腳蹬的磚一抽。那人腳下一鬆,猛然一跳,急將身體一長,從新將腳按了一按,復又趴伏,本人卻不理會。這邊智化看得明白,見他將身一長,背的利刃已被那人兒抽去。智爺暗暗放心,止於防著對面那人而已。轉眼之間,見趴伏那人從正房上翻轉下來,趕步進前,回手剛欲抽刀,誰知剩了皮鞘,暗說:“不好!轉身才待要走,只見迎面一刀砍來,急將腦袋一歪,身體一側,噗哧左膀著刀,“啊呀”一聲,栽倒在地。艾虎高聲嚷道:“有刺客! ”早又聽見有人接聲說道:“對面上房還有一個呢。 ”艾虎轉身竟奔倒座,卻見倒座上的人跳到西耳房,身形一晃,已然越過牆去。艾虎卻不上房,就從這邊一伏身躥上牆頭,隨即落下。腳底尚未站穩,覺得耳邊涼風一股。他卻一轉身,將刀往上一迎,只聽咯當一聲,刀對刀,火星亂迸。只聽對面人道:“好,真正靈便。改日再會。請了。 ”一個健步,腳不沾地,直奔樹林去了。艾虎如何肯舍,隨後緊緊迫來。到了樹林,左顧右盼,毫不見人影。忽聽有人問道:“來的可是艾虎兒麼?有我在此。 ”艾虎驚喜道:“正是。可是師父麼?賊人那裡去呢? ”智爺道:“賊已被擒。 ”艾虎尚未答言,只聽賊人道:“智大哥,小弟若是賊,大哥你呢? ”智爺連忙迫問,原來正是小諸葛沈仲元,即行釋放。

便問一問現在哪裡。沈仲元將在襄陽王處說了。

艾虎早已過來,見了智爺,轉身又見了沈仲元。沈仲元道:“此是何人?”智化道:“怎麼,賢弟忘了麼?他就是館童艾虎。”沈爺道:“噯呀,敢情是令徒呀?怪道,怪道,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,好個伶俐身段!只他那抽刀的輕快,與越牆的躲閃,真正靈通之至。”智化道:“好是好,未免還有些鹵莽,欠些思慮。幸而樹林之內是劣兄在此,倘若賢弟令人在此埋伏,小徒豈不吃了大虧呢?”說得沈爺也笑了。艾虎卻暗暗佩服。

智爺又問道:“賢弟,你何必單單在襄陽王那裡作什麼?”沈爺道:“有的,沒的,幾個好去處都被眾位哥哥兄弟們佔了,就剩了個襄陽王。說不得小弟任勞任怨罷了。再者,他那裡一舉一動,若無小弟在那裡,外面如何知道呢?”智化聽了,嘆道:“似賢弟這番用心,又在我等之上了。”沈爺道:“分什麼上下。你我不能致君澤民,止於借俠義二字,了卻終身而已,有甚講究!”智爺連連點頭稱是。又托沈爺:“倘有事關重大,務祈幫助。”沈爺滿口應承,彼此分手。小諸葛卻回襄陽去了。

智化與艾虎一同來至公館。此時已將方貂捆縛。金公正在那裡盤問。方貂仗著血氣之勇,毫無畏懼,一一據實說來。金公錄了口供,將他帶下去,令人看守。然後,智爺帶了小俠拜見了金公,將來歷說明。金公感激不盡。

等到了次日,回拜邵老爺,人了衙署,二位相見就座。金公先把昨夜智化、艾虎拿住刺客的話說了。邵老爺立刻帶上方貂,略問了一問,果然口供相符,即行文到首縣寄監,將養傷痕,嚴加防範,以備押解東京。邵老爺叫請智化、艾虎相見。

金老爺請施俊來見。不多時,施生先到,拜見金公。金公甚覺汗顏,認過不已。施生也就謙遜了幾句。剛然說完,只見智爺同著小俠進來,參見邵老爺。邵公以客禮相待。施生見了小俠,歡喜非常,道:“賢弟,你往哪裡去來?叫劣兄好生著急!”

大家便問:“你二位如何認得?”施生先將結拜的情由說了一遍。然後小俠道:“小弟此來,非是要上臥虎溝,是為捉拿刺客而來。”大家駭異,問道:“如何就知有刺客呢?”小俠道:“私探襄陽府,遇見二人說的話,因此急急趕來;惟恐預先說了,走漏風聲。再者,又恐兄長擔心,故此不告辭而去,望祈兄長莫怪。”大家聽了,慢說金公感激,連邵老爺與施生俱各佩服。

飲酒之際,金公就請施生隨任完婚。施生道:“只因小婿離家日久,還要到家中探望雙親。俟禀明父母后,再赴任所。今日且叫佳蕙先隨到任,不知岳父大人以為何如?”金公點點頭,也倒罷了。智化道:“公子回去,難道獨行麼?”施生道:“有錦箋跟隨。”智化道:“雖有錦箋,也不濟事。我想,公子回家固然無事,若禀明令尊令堂之後趕赴襄陽,這幾日的路程恐有些不便。”一句話提醒了金公,他乃屢次受了驚恐之人,連連說:“是啊,還是恩公想得周到。似此如之奈何?”

智化道:“此事不難,就叫小俠保護前去,包管無事。”艾虎道:“弟子願往。”施生道:“又要勞動賢弟,愚兄甚是不安。”

艾虎道:“這勞什麼。”大家計議已定,還是女眷先行起身,然後金公告別。邵老爺諄諄要送,金老爺苦苦攔住,只得罷了。此時錦箋已備了馬匹。施生送岳父送了幾里,也就回去了。

回到衙署的東院書房,邵老爺早吩咐丁雄備下行李盤費,交代明白,剛要轉後,只見邵老爺出來,又與他二人餞別,諄諄囑咐路上小心。施、艾二人深深謝了,臨別叩拜。二人出了衙署,錦箋已將行李準備停當,丁雄幫扶伺候。主僕三人乘馬竟奔長洛縣施家莊去了。

金牡丹事好容易收煞完了。後面雖有歸結,也不過是施生到任完婚,牡丹、佳蕙,一妻一妾,三人和美非常。再要敘說那些沒要緊之事,未免耽誤正文。如今就得由金太守提到巡按顏大人,說要緊關節為是。

想顏巡按起身在太守之先,金太守既然到任,顏巡按不消說了,固然是早到了。自顏查散到任,接了呈子無數,全是告襄陽王的:也有霸占地畝的,也有搶奪妻女的,甚至有稚子弱女之家無故搜羅入府,稚子排演優伶,弱女教習歌舞。黎民遭此慘害,不一而足。顏大人將眾人一一安置,叫他等俱各好好回去,“不要聲張,也不再遞催呈,本院必要設法將襄陽王拿獲,與爾等報仇雪恨。”眾百姓叩頭謝恩,俱各散去。誰知其中就有襄陽王那裡暗暗派人前來,假作呈詞告狀,探聽巡按言詞動靜。如今既有這樣的口氣,他等便回去啟知了襄陽王。不知王姦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一百回 探形踪王府遣刺客趕道路酒樓問書僮

且說小俠艾虎,自離了臥虎溝,要奔襄陽。他因在三日未曾飲酒,頭天就飲了個過量之酒,走了半天就住了。次日也是如此。到了第三十日,猛然省悟,道:“不好!若要如此,豈不又像上臥虎溝一樣麼?倘然再要誤事,那就不成事了。從今後酒要檢點才好。”自己勸了自己一番。因心裡惦著走路,偏偏的起得早了,不辨路徑,只顧往前進發。及至天亮,遇見行人問時,誰知把路走錯了。理應往東,卻岔到東北,有五六十里之遙。幸喜此人老成,的的確確告訴他,由何處到何鎮,再由何鎮到何堡,過了何堡幾里方是襄陽大路。艾虎聽了,躬身道謝,執手告別。自己暗道:“這是怎麼說!起了個五更,趕了個晚集,這半夜的工夫白走了。”仔細想來,全是前兩日貪酒之過。若不是那兩天醉了,何至有今日之忙?何至有如此之錯呢?可見酒之誤事不小,自己悔恨無及。哪知,他就在此一錯上,便把北俠等讓過去了。所以直到襄陽,全未遇見。

這日,好容易到了襄陽。各處店寓詢問,俱各不知。他哪知道,北俠等三人再不住旅店,惟恐怕招人的疑忌,全是在野寺古廟存身。小俠尋找多時,心內煩躁,只得找個店寓住了。

次日,便在各處訪查,酒也不敢多吃了。到處聽人傳說,新升來一位巡按大人,姓顏,是包丞相的門生,為人精明,辦事梗直。倘若來時,大家可要把冤枉申訴申訴。又有悄悄低言講論的,他卻聽不真切。他便暗暗生智,坐在那裡彷彿磕睡,前仰後合,卻是閉目合睛側耳細聽。漸漸地聽在耳內,原來是講究如何是立盟書,如何是蓋沖霄樓,如何設銅網陣。一連探訪了三日,到處講究的全是這些,心內早得了些主意。因知銅網陣的厲害,不敢擅入。他卻每日在裹陽王府左右暗暗窺覷,或在對過酒樓張望。

這日,正在酒樓之上飲酒,卻眼巴巴的瞧著對過。見府內往來行人出入,也不介意。忽然來了二人,乘著馬,到了府前下馬,將馬拴在樁上,進府去了。有頓飯的工夫,二人出來,各解偏韁,一人扳鞍上馬,一人剛才認鐙。只見跑出一人,一點手,那人趕到跟前,附耳說了幾句,形色甚是倉皇。小俠見了,心中有些疑惑,連忙會鈔下樓,暗暗跟定二人。來至雙岔路口,只聽一人道:“咱們定准在長沙府關外十里堡鎮上會齊。

請了。 ”各自加上一鞭,往東西而去。他二人只顧在馬上交談,執手告別,早被艾虎一眼看出,暗道:“敢則是他兩個呀! ”

你道他二人是誰?原來俱是招賢館的舊相知。一個是陡起念的賽方朔方貂。自從在夾溝被北俠削了他的刀,他便脫逃,也不敢回招賢館。他卻直奔襄陽,投在姦王府內。那一個是機謀百出的小諸葛沈仲元。只因捉拿馬強之時,他卻裝病不肯出頭。後來見他等生心搶劫,不由地暗笑這些沒天良之人,什麼事都乾得出來。又聽見大家計議投奔襄陽,自己轉想:“趙爵久懷異心,將來國法必不赦宥。就是這些烏合之眾,也不能成其大事。我何不將計就計,也上襄陽,投在姦王那裡,看個動靜。倘有事關重大的,我在其中調停,暗暗給他破法。一來與朝廷出力報效,二來為百姓剪惡除奸,豈不大妙。“但凡俠客義士,行止不同。若是沈仲元尤難,自己先擔個從姦助惡之名,而且在姦王面前還要隨聲附和,迎逢獻媚,屈己從人,何以見他的俠義呢?殊不知他仗著自己聰明,智略過人,他把事體看透,猶如掌上觀文,彷彿逢場作戲。從遊戲中生出俠義來,這才是真正俠義。即如南俠、北俠、雙俠,甚至小俠,處處濟困扶危,誰不知是行俠尚義呢?這是明露的俠義,卻倒容易。若沈仲元,決非他等可比。他卻在暗中調停,毫不露一點聲色,隨機應變,譎詐多端。到了歸期,恰在俠義之中,豈不是令極難事呢!他的這一番慧心靈機,真不愧”小諸葛”三字。

他這一次隨了方貂同來,卻有一件重大之事。只因藍驍被人擒拿之後,將輜重分散。嘍羅之中,就有無賴之徒,噁心不改,急急趕赴襄陽,禀報姦王。姦王聽了,暗暗想道:“事尚未舉,先折了一隻膀臂,這便如何是好?”便來至集賢堂,與大眾商議道:“孤家原寫信一封與藍驍,叫他將金輝邀截上山,說他歸附。如不依從,即行殺害,免得來至襄陽又要費手。不想藍驍被北俠擒獲。事到如今,列位可有什麼主意?”其中卻有明公,說道:“縱然害了金輝,也不濟事。現今聖上欽派顏查散巡按襄陽,而且長沙又改調了邵邦傑。這些人,皆有虎視眈眈之意。若欲加害,索性全然害了,方為穩便。如今卻有一計害三賢的妙策。”姦王聽了,滿心歡喜,問道:“何為一計害三賢,請道其詳。”這明公道:“金輝必由長沙經過。長沙關外十里堡是個迎接官員的去處,只要派個有本領的去到那裡,夤夜之間將金輝刺死。倘若成功,邵邦傑的太守也就坐不牢了。

金輝原是在他那裡住宿,既被人刺死了,焉有本地太守無罪之理?咱們把行刺之人深藏府內,卻辦一套文書,迎著顏巡按呈遞。他做襄陽巡按,襄陽太守被人刺死了,他如何不管呢?既要管,又無處緝拿行刺之人,事要因循起來,聖上必要見怪,說他辦理不善。那時慢說他是包公的門生,就是包公,也就難以回護了。 ”姦王聽畢,哈哈大笑道:“妙極,妙極!就派方貂前往。 ”旁邊早驚動了一個大明公沈仲元,見這明公說的得意洋洋,全不管行得行不得,不由地心中暗笑。惟恐萬一事成,豈不害一忠良,莫若我亦走走。因此上前說道:“啟上千歲,此事重大,方貂一人惟恐不能成功。待微臣幫他同去何如? ”

姦王更加歡喜。方貂道:“為日有限,必須乘馬方不誤事。”

姦王道:“你等去到孤家禦厩中,自己揀選馬匹去。”二人領命,就到禦厩選了好馬,備辦停當。又到府內見姦王禀辭。姦王囑咐了許多言語。二人告別出來,剛要上馬,姦王又派親隨之人出來,吩咐道:“此去成功不成功,務要早早回來。”二人答應,騎上馬,各要到下處收拾行李,所以來至雙岔口,言明會齊兒的所在,這才分東西各回下處去了。

艾虎聽了個明白,看了個真切,急急回到店中,算還了房錢,直奔長沙關外十里堡而來。一路上酒也不喝,恨不得一步邁到長沙。心內想著:“他們是馬,我是步行,如何趕得過馬去呢?”又轉想道:“他二人分東西而走,必然要帶行李,再無有不圖安逸的。圖安逸的,必是夜宿曉行。我不管他,我給他個晝夜兼行,難道還趕不上他麼?”真是“有志者事竟成”,卻是艾虎預先到了。歇息了一夜,次日必要訪查那二人的下落。

出了旅店,在街市閒遊,果然見個鎮店之所熱鬧非常。自己散步,見路東有接官廳,懸花結彩。仔細打聽,原來是本處太守邵老爺與襄陽太守金老爺是至相好,皆因太守上襄陽赴任,從此經過,故此邵老爺預備得這樣整齊。艾虎打聽這金老爺幾時方能到此,敢則是後日才到公館。艾虎聽在心裡,猛然省悟道:“是了,大約那兩個人必要在公館鬧什麼玄虛。後日,我倒要早早的伺候他。”

正在揣度之間,忽聽耳畔有人叫道:“二爺哪裡去?”艾虎回頭一看,瞧著認得,一時想不起來,連忙問道:“你是何人?”那人道:“怎麼二爺連小人也認不得了呢?小人就是錦箋。二爺與我家爺結拜,二爺還賞了小人兩錠銀子。”艾虎道:“不錯,不錯。是我一時忘記了。你今到此何事?”錦箋道:“噯,說起來話長”二爺無事,請二爺到酒樓,小人再慢慢細禀。 ”艾虎即同錦箋上了路西的酒樓,揀個僻靜的桌兒坐了。

錦箋還不肯坐。艾虎道:“酒樓之上,何需論禮?你只管坐了,才好講話。”錦箋告坐,便在橫頭兒坐了。博士過來,要了酒萊。艾虎便問施公子。錦箋道:“好。現在邵老爺太守衙門居住。”艾虎道:“你主僕不是上九仙橋金老爺那裡,為何又到這裡呢?”錦箋道:“正因如此,所以話長。”便將投奔九仙橋始末原由,後來如何病在攸縣,說了一遍。 “若不虧二爺賞的兩個錠子,我家相公如何養病呢?”艾虎說:“些須小事,何必提他。你且說後來怎麼樣。”

。錦箋初見面,何以就提賞了小人兩錠銀子?只因艾虎給的銀兩恰恰給錦箋救了急兒,所以他深深感激,時刻在念。俗語說的好:“寧給飢人一口,不送富人一斗”,是再不錯的。錦箋又將遇了官司,如何要尋自盡,卻好遇見一位蔣爺,賞了兩錠銀子,方能奔到長沙,說了一遍。艾虎聽至此,便問:“這姓蔣的是什麼模樣?”錦箋說了形狀。艾虎不勝大喜,暗道:“蔣叔父也有了下落了。”又聽錦箋說邵老爺如何與他家爺完婚一節,艾虎不由地拍手,笑道:“好!這位邵老爺辦事爽快。如今俺有了盟嫂了。”錦箋道:“二爺不知這其中又有了事了!”

艾虎道:“還有什麼事?”錦箋又講,如何派丁雄送信,昨因丁雄回來,金老爺那裡寫了一封信來,說他小姐因病上唐縣就醫,乘舟玩月,誤墮水中。現時小人的這位主母是個假的。艾虎聽了,詫異道:“這假的又是那個呢?”錦箋又將以前自己同佳蕙做的事,一五一十的說了。艾虎搖頭道:“你們這事做得不好了。難道邵老爺見了此書就不問麼?”錦箋道:“焉有不問的呢?將我家爺叫了過去,把書信給他看了。額外還有一包東西。我家爺便到臥室,見了假主母,將這東西給他看了。這假主母才哭了個哽氣倒噎。”艾虎道:“見了什麼東西,就這等哭?”錦箋道:“就是芙蓉帕、金魚和玉釵。我家爺因見帕上有字,便問是誰人寫的。假主母方說道,這前面是他寫的。”艾虎道:“他到底是誰?”錦箋笑道:“二爺你道這假主母是誰?敢則就是佳蕙!”艾虎問道:“佳蕙如何冒稱小姐呢?”錦箋又將對換衣服說了。艾虎道:“這就是了。後來怎麼樣呢?”錦箋道:“這佳葸說:‘前面字是妾寫的,這後邊字不是老爺寫的麼?’一句話倒把我家爺提醒了。仔細一看,認出是小人筆跡,立刻將小人叫進去。三曹對案,這才都說了,全是佳蕙與小人彼此對偷的,我家爺與金小姐一概不知。我家爺將我責備一番,便回明了邵老爺。邵老爺倒樂了,說小人與佳蕙兩小無猜,全是一片為主之心,倒是有良心的。只可惜小姐薄命傾生。誰知佳蕙自那日起,痛念小姐,飲食俱廢。我家爺也是傷感,因此叫小人備辦祭禮,趁著明日邵老爺迎接金老爺去,他二人要對著江邊遙祭。”艾虎聽了,不勝悼嘆。他那知道,綠鴨灘給張公賀得義女之喜,那就是牡丹呢。

錦箋說畢,又問小俠意欲何往。艾虎不肯明言,託言往臥虎溝去,又轉口道:“俺既知你主僕在此,俺倒要見見盟嫂。

你先去備辦祭禮,我在此等你一路同往。 ”錦箋下樓,去不多時回來。艾虎會了錢鈔,下樓竟奔衙署。相離不遠,錦箋先跑去了,報知施生。施生歡喜非常,連忙採至衙外,將艾虎讓至東跨所書房內。彼此歡敘,自不必說。

到了次日,打聽邵老爺走後,施生見了艾虎,告過罪,暫且失陪。艾虎已知為遙祭之事,也不細問。施生同定佳蕙、錦箋,坐轎的坐轎,騎馬的騎馬,來至江邊,設擺祭禮。這一番痛哭,不想卻又生出巧事來了。欲知端的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九十九回 見牡丹金輝深後悔提艾虎焦赤踐前言

且說史雲引著金輝、丁雄來到莊中。莊丁報與智化。智化同張立迎到大廳之上。金太守並不問妻子下落如何,惟有致謝搭救自己之恩。智化卻先言夫人、公子無恙,使太守放心。略略喫茶,歇息歇息,即著張立引太守來到後面,見了夫人、公子,此時鳳仙姊妹已知母女相認,正在慶賀。忽聽太守進來,便同牡丹上跨所去了。

七俠五義::第九十八回 沙龍遭困母女重逢智化運籌弟兄奮勇

且說鳳仙、秋葵從西殺來。只見秋葵掄開鐵棒乒乒梆梆一陣亂響,打得嘍羅四分五落。鳳仙拽開彈弓,連珠打出,打得嘍羅東躲西藏。忽又聽東邊吶喊,卻是焦赤殺來,手托鋼叉,連嚷帶罵。裡面沙龍、孟杰見嘍羅一時亂散,他二人奮勇往外衝突。里外夾攻,嘍羅如何抵擋得住,往左右一分,讓開一條大路。卻好鳳仙、秋葵接住沙龍,焦赤卻也趕到,彼此相見。

沙龍道:“鳳仙,你姐妹到此做甚?”秋葵道:“聞得爹爹被山賊截戰,我二人特來幫助。”沙龍才要說話,只聽山崗上咕嚕嚕鼓聲如雷,所有山口外鏜鏜鏜鑼聲震耳,又聽人聲吶喊:“拿呀,別放走了沙龍呀!”“大王說咧,不准放冷箭呀,務要生擒呀!”“姓沙的,你可跑不了啦!各處俱有埋伏呀,快些早些投降!”沙龍等聽了,不由地駭目驚心。

你道如何?原來藍驍暗令嘍羅圍困沙龍,只要誘敵,不准交鋒。心想把他奈何乏了,一鼓而擒之,將他制服,作為自己的膀臂;故此他在高山崗上張望。見沙龍二人有些乏了,滿心歡喜。惟恐有失,又叫嘍羅上山,調四哨頭領,按山口埋伏,如聽鼓響,四面鑼聲齊鳴,一齊吶喊,驚嚇於他。那時再為勸說,斷無不歸降之理。猛又見東西一陣披靡,嘍羅往左右一分,已知是沙龍的接應。他便擂起鼓來,果然各山口響應,吶喊揚威,聲聲要拿沙龍。他在高崗之上揮動令旗,沙龍投東他便指東,沙龍投西他便指西。沙龍父女同孟,焦二人跑夠多時,不是石如驟雨,就是箭似飛蝗,毫無一個對手廝殺之人。跑來跑去並無出路,只得五人團聚一處,歇息商酌。

且不言沙龍等被困。再說臥虎莊上自焦赤押了馱轎進莊,所有漁獵眾家的妻女皆知救了官儿娘子來,誰不要瞧瞧官儿娘子是什麼模樣,全當做希希罕兒一般。你來我去,只管頻頻往來,卻不敢上前,止於偷偷摸摸,扒扒窗戶,或又掀掀簾子。

及到人家瞧見他,他又將身一撤,直似偷油吃的耗子一般。倒是張立之妻李氏,受了鳳仙之託,極力的張羅,卻又一人張羅不過來,應酬了何夫人,又應酬小相公金章,額外還要應酬丫環僕婦,覺得累得很。出來便向眾婦人道:“眾位大媽、嬸子,你們與其在這裡張的望的,怎的不進去看看呢?陪著說說話兒,我也有個替換兒。”眾人也不答言,也有擺手兒的,也有搖頭兒的,又有扭扭捏捏躲了的,又有咭咭咕咕笑了的。李氏見了這番光景,賭氣子轉身進了角門。

原來角門以內就是跨所。當初鳳仙、秋葵曾說過,如若房屋蓋成,也不准張家姐姐搬出,故此張立夫婦帶同牡丹,仍在跨所居住。李氏見了牡丹道:“女兒,今有員外救了官儿娘子前來。媽媽一人張羅不過來,別人都不敢上前,女兒敢去也不敢呀?你若敢去,媽媽將你帶過去,咱娘兒兩個也有個替換。

你不願意就罷。 ”牡丹道:“母親,這有什麼呢。孩兒就過去。 ”李氏歡喜道:“還是女兒大方。你把那頭兒抿抿,把大褂子罩上。我這裡烹茶,你就端過去。 ”牡丹果然將頭兒整理整理,換衣系裙。

不多時,李氏將茶烹好,用茶盤託來,遞與牡丹。見牡丹抿得頭兒光光油油的,襯著臉兒紅紅白白的,穿著件翠森森的衫兒,繫著條青簇簇裙兒,真是嬌嬌娜娜,裊裊婷婷。雖是布裙荊釵,勝過珠圍翠繞。李氏看了,樂得眉開眼笑,隨著出了角門。眾婦女見了,一個個低言悄語,接耳交頭。這個道:“大妗子,你看呀,張奶奶又顯擺她閨女呢。”那個道:“二娘兒,你聽罷,看她見了官儿娘子,說些嗎耶,咱們也學些見識。”說話間,李氏上前將簾掀起,牡丹端定茶盤,輕移蓮步,至屋內慢閃秋波一看,覺得肝連膽一陣心酸。忽聽小金章說道:“噯呀,你不是我牡丹姐姐麼?想煞兄弟了!”跑過來抱膝跪倒。牡丹到了此時,手顫腕軟,噹啷啷茶杯落地,將金章抱住,癱軟在地。何氏夫人早已向前摟住牡丹,“兒”一聲,“肉”一聲,叫了半日,“哇”地一聲方哭出來了,真是悲從中心出。慢說他三人淚流滿面,連僕婦、丫環無不拭淚,在旁勸慰。窗外的田婦村姑不知為著何事,俱各納悶。獨有李氏張媽愣柯柯的,勸又不是,不勸又不是,好容易將她母女三人攙起。

何氏夫人一手拉住牡丹,一手拉住了金章,哀哀切切地一同坐了,方問與奶公奶母赴唐縣如何至此。牡丹哭訴遇難情由。

剛說至張公夫婦撈救,猛聽得李氏放聲哭道:“噯呀,可坑了我了!”她這一哭,比方才她母女姐弟相識猶覺慘切。她想:“沒有兒女的,怎生這樣的苦法?索性沒有也倒罷了,好容易認著一個,如今又被本家認去。這以後可怎麼好?”越想越哭,越哭越痛,張著瓢大的嘴,扯著喇叭似的嗓子,好一場大哭。

何氏夫人感念她救女兒之情,將她攙了過來,一同坐了,勸慰多時。牡丹又說:“媽媽只管放心,決不辜負厚恩。”李氏方住了聲。

金章見他姐姐穿的是粗布衣服,立刻磨著何氏夫人要他姐姐的衣服。一句話提醒了李氏,即到跨所取衣服。見張立拿茶葉要上外邊去,李氏道:“大哥,那是給人家的女兒預備的茶葉,你為何拿出去?”張立道:“外面來了多少二爺們,連杯茶也沒有。說不得只好將這茶葉拿出。你如何又說人家女兒的話呢?”李氏便將方才母女相認的話說了。張立聽了,也無可如何,且先到外面張羅。張立來至廳房,眾僕役等見了道謝。

張立急忙烹茶。

忽見莊客進來,說道:“你等眾位在此廳上坐不得了,且至西廂房喫茶罷。我們員外三位至厚的朋友到了。”眾僕役聽了,俱各出來躲避。只見外面進來了三人,卻是歐陽春、智化、丁兆蕙。原來他三人到了襄陽,探聽明白。趙爵立了盟書,恐有人盜取,關係非淺,因此蓋了一座沖霄樓,將此書懸於梁間,下面設了八卦銅網陣,處處設了消息,時時有人看守。原打算進去探訪一番,後來聽說聖上欽派顏大人巡按襄陽,又是白玉堂隨任供職。大家計議,莫若仍回臥虎溝與沙龍說明,同去輔佐巡按,幫助玉堂,又為國家,又盡朋情,豈不兩全其美。因此急急趕回來了。

來至莊中,不見沙龍。智化連忙問道:“員外哪裡去了?”

張立將救了太守的家眷,藍驍劫戰赤石崖,不但員外與孟、焦二位去了,連兩位小姐也去了,打算救應,至今未回。智化聽了,說道:“不好!此事必有舛錯,不可遲延。歐陽兄與丁賢弟務要辛苦辛苦。”丁二爺道:“叫我們上何方去呢?”智化道:“就解赤石崖之圍。”丁二爺道:“我與歐陽兄都不認得,如何是好?”張立道:“無妨,現有史雲,他卻認得。”丁二爺道:“如此,快喚他來。”張立去不多時,只見來了七人,聽說要上赤石崖,同史雲全要去的。智化道:“很好。你等隨了二位去罷,不好逞強好勇,只聽吩咐就是了。歐陽兄專要擒獲藍驍。丁賢弟保護沙兄父女。我在莊中防備賊人分兵搶奪家屬。”北俠與丁二官人急急帶領史云七人,直奔赤石崖去了。

這裡,智化叫張立進內,安慰眾女眷人等,不必驚怕,惟恐有著急欲尋自盡等情。又吩咐眾莊客:“前後左右探聽防守,倘有賊寇來時,不要聲張,暗暗報我知道,我自有道理。”登時把個臥虎莊主張的井井有條。可見他料事如神,機謀嚴密。

且說北俠等來至赤石崖的西山口,見有許多嘍羅把守。這北俠招呼眾人,道:“守汛嘍羅聽真:俺歐陽春前來解圍,快快報與你家山主知道。”西山口的頭領不敢怠慢,連忙報與藍驍。藍驍問道:“來有多少人?”頭領道:“來了二人,帶領莊丁七人。”藍驍暗道:“共有九人,不打緊。好便好,如不好時,連他等也困在山內,索性一網打盡。”想罷,傳與頭領,叫把他等放進山口。早見沙龍等正在那裡歇息。彼此相見,不及敘語。北俠道:“俺見藍驍去。丁賢弟小心呀!”說罷,帶了七人奔至山崗。藍驍迎了下來,問道:“來者何人?”北俠道:“俺歐陽春,特來請問山主,今日此舉是為金太守呀,還是為沙員外呢?”藍驍道:“俺原是為擒拿太守金輝,卻不與沙員外相干。誰知沙員外從我們頭領手內將金輝的家眷搶去不算,額外還要和我要金輝。這不是沙員外欺我太甚麼!所以將他困住,務要他歸附方罷。”北俠笑道:“沙員外何等之人,如何肯歸附於你?再者,你無故的截了皇家的四品黃堂,這不成了反叛了麼?”藍驍聽了,大怒道:“歐陽春,你今此來,端得為何?”北俠道:“俺今特來拿你!”說罷,掄開七寶刀,照腿砍來。藍驍急將鐵棒一迎。北俠將手往外一削,噌地一聲將鐵棒狼牙削去。藍驍暗說:“不好!”又將左手鐵棒打來。

北俠盡力往外一磕,又往外一削,迎的力猛,藍驍覺得從手內奪的一般,颼地一聲連磕帶削,棒已飛出數步以外。藍驍身形晃了兩晃。北俠趕步,縱身上了藍驍的馬後,一伸左手攥住他的皮腰帶,將他往上一提,藍驍已離鞍心。北俠將身一轉,連背帶扛,往地下一跳,右肘把馬跨一搗,那馬咴地一聲,往前一躥。北俠提著藍驍,一鬆手,咕咚一聲栽倒塵埃。史雲等連忙上前擒住,登時捆縛起來。

此一段北俠擒藍驍,迥與別書不同,交手別緻,迎逢各異。

至於擒法更覺新奇。雖則是失了征戰的規矩,卻正是俠客的行藏,一味的巧妙靈活,決不是鹵莽滅裂,好勇鬥狠那一番的行為。

且說丁兆蕙等早望見高崗之上動手,趁他不能揮動令旗,失卻眼目,大家奮勇殺奔西山口來。頭領率領嘍羅,如何抵當得住一群猛虎?發了一聲喊,各自逃出去了。丁兆蕙獨自一人擎刀把住山口,先著鳳仙、秋葵回莊,然後沙龍與兆蕙復又來到高崗。

此時北俠已追問藍驍,金太守在於何處。藍驍只得說出已解山中,即著嘍羅將金輝、丁雄放下山來。北俠就著史雲帶同金太守先行回莊。至西山口,叫孟、焦二人也來押解藍驍,上山剿滅巢穴去了。要知後文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九十七回 長沙府施俊納丫環黑狼山金輝逢盜寇

話說邵老爺當堂叫吳玉據實招上來。吳玉道:“小……小……小人沒有招……招的。”邵老爺吩咐:“拉下去打。”左右吶了一聲喊,將吳玉拖翻在地,竹板高揚,打了十數板。

吳玉嚷道:“我招呀,我招!”左右放他起來,道:“快說,快說!”吳玉道:“小人原無生理,以賭為事。偏偏的時運不好,屢賭屢輸。不用說別的,拿著打十湖說罷,我圓湖會,抓過張子滿不了,倒中了別人碰漂湖。擲骰子,明明坐住了三么兩六,那一個骰子亂轉,我趕著叫六,可巧來了個六,卻把么碰了個二,倒成個黑鼻子了。總說罷,東幹東不著,西幹西不著,要賬堆了門。小人白日不敢出門來。那日天色將晚,小人剛然出來,就瞧著鄭申晃裡晃蕩由東而來。我就追上前去,見他肩頭扛著個褡褳,裡面鼓鼓囊囊的。小人就和他借貸,誰知鄭申不是個酒後開包的,他饒不借,還罵小人。小人一時氣忿,將他盡力一推,噗哧咕咚就栽倒了。一個人栽倒了,怎麼兩聲兒呢?敢則鄭申喝成醉泡兒了,栽在地下噗哧地一聲。倒是那大褡褳,摔在地下咕咚地一聲。小人聽得聲音甚是沉重,知道裡面必是資財,我就一屁股坐在鄭申胸脯之上。鄭申才待要嚷,我將兩手向他咽喉一扣,使勁在地下一按,不大的工夫,鄭申就不動了。小人把他拉入葦塘深處,以為此財是發定了,再也無人知曉。不想冤魂告到老爺台前。回老爺,鄭申醉魔咕咚的,說的全是醉話,聽不得呢。小人冤枉呀!”邵老爺問道:“你將銀褡褳放在何處?”吳玉道:“那是二百兩銀子。小人將褡褳埋好,埋在缸後頭了,分文沒動。”邵老爺命吳玉畫了招,帶下去。即請縣宰方令,將招供給他看了,叫方令派人將贓銀起來,果然未動。即叫屍親鄭王氏收領。李存與翠芳塘住的眾街坊釋放回家。獨有施生留在本府。吳玉定了秋後處決,派役押赴縣內監收。方令一一領命,即刻禀辭回本縣去了。

邵老爺退堂,來至書房,將錦箋喚進來,問道:“錦箋,你在施宅是世僕呀,還是新去的呢?”錦箋道:“小人自幼就在施老爺家。我們相公唸書,就是小人伴讀。”邵老爺道:“既如此,你家老爺相知朋友有幾位,你可知道麼?”錦箋道:“小人老爺有兩位盟兄,是知己莫逆的朋友。”邵老爺道:“是哪兩位?”錦箋道:“一位是作過兵部尚書的金輝金老爺,一位是現任太守邵邦傑邵老爺。”旁邊書僮將錦箋衣襟一拉,悄悄道:“大老爺的官諱,你如何渾說?”錦箋連忙跪倒:“小人實實不知,求大老爺饒恕。”邵老爺哈哈笑道:“老夫便是新調長沙太守的邵邦傑。金老爺如今已升了襄陽太守。”

錦箋復又磕頭。邵老爺吩咐:“起來。本府原是問你,豈又怪你。”即叫書僮拿了衣巾,同錦箋到外面與施俊更換。錦箋悄悄告訴施俊說:“這位太守就是邵老爺。方才小人已聽邵老爺說,金老爺也升了襄陽府太守。施相公如若見了邵老爺,不必提與金老爺嘔氣一事,省得彼此疑忌。”施生道:“我提那些做什麼?你只管放心。”就隨了書僮來至書房,錦箋跟隨在後。

施生見了邵公,上前行禮參見。邵公站起相攙。施生又謝為案件多蒙庇佑。邵公吩咐看座,施生告坐。邵公便問已往情由,施生從頭述了一遍。說至與金公嘔氣一節,改說:“因金公赴任不便在那裡,因此小侄就要回家。不想行至攸縣,我主僕便病了,生出這節事來。”邵公點了點頭。說話間,飯已擺妥,邵公讓施生用飯,施生不便推辭。飲酒之間,邵公盤詰施生學問,甚是淵博,滿心歡喜,就將施生留在衙門居住,無事就在書房談講。因提起親事一節,施生言:“家父與金老伯提過,因彼此年幼,尚未納聘。”此句暗暗與佳蕙之言相符。

邵公聽了大樂,便將路上救了牡丹的話一一說了。 ”如今有老夫作主,一個盟兄之女,一個盟弟之子,可巧侄男侄女皆在老夫這裡,正好成其美事。”施俊到了此時也就難以推辭。

邵公大高其興,來到後面與夫人商量,叫夫人辦理牡丹的內務,算是女家那邊。邵公辦理施生的外事,算是男家那邊的。

夫人也自歡喜,連三位小姐也替假小姐忙個不了。惟有佳蕙暗暗傷感,到了無人時,想起小姐溺水之苦,不由地淚流滿面。

夫人等以為她父母不在跟前,她傷心也是情理,當然倒可憐她,勸慰了多少言語,並囑咐三位小姐不准耍笑打趣她。

到了佳期已近,本府闔署官員皆知太守有此義舉,無不欽敬,俱各備了禮來賀喜。邵公難以推辭,只得斟酌收禮,當受的受,當璧的璧。是日卻大排筵宴,請眾官員吃喜酒,熱鬧非常。把個施生打扮得花團錦簇,眾官員見了無不稱讚。就在衙門的東跨所做了新房,到了吉時,將二人雙雙送了過去,成就百年之好。諸事已畢之後,邵老爺親筆寫了兩封書信,差兩人送信:一名丁雄,送金公之信;一名呂慶,送施老爺之信,務必當面投遞。二人分投送信去了。

這日,施生正在書房看書,叫錦箋去後面取東西。錦箋來至後面,心中暗道:“自那日隨著眾人磕頭道喜,我卻沒瞧見新奶奶什麼模樣。今日倒要留神瞧瞧。”誰知丫環正給新娘子烹茶去了,錦箋喚了一聲無人,他便來在院內。可巧佳蕙卻在廊下用扇兒逗鸚鵡呢。猛見了錦箋,她把扇子一遮,連忙要轉回屋內。哪知錦箋眼快,早認出是佳蕙來,暗道:“好呀,敢則是她呀!見了我,竟把扇子算個小圍幕。她如今有了官誥了。”便高聲說了一個“佳”字,新娘已將扇子撤下,連連擺手道:“兄弟不要高聲!”錦箋便問:“你為何來到這裡?”

佳蕙便將做事不密,叫老爺知道了,如何逼勒小姐自盡,如何奶母定計上唐縣,如何遇了賊船生生地把個小姐投水死了,自己如何被邵老爺搭救就冒了小姐之名,如今鬧得事已做成。

“求兄弟千萬不要洩漏。只要你暗暗打聽,倘或小姐投水未死,作姐姐的必要成全他二人之事,決不負主僕的情腸。我如今雖居此位,心實不安,也不過虛左以待之意。”錦箋見她如此,笑道:“言雖如此,如今名分攸關,況且與你磕頭見禮,你就腆然受之,未免太過!”佳蕙道:“事已如此,叫我無可如何。再者,你是兄弟,我是姐姐,難道受不起你一拜麼?你若不依,我再給你拜上兩拜。”就福了兩福。錦箋再也沒的說了。又見丫環烹茶而來,佳蕙連忙進屋內去了。錦箋向丫環要了東西,回到書房。見了施生,他卻一字不提。從此知道新娘是假小姐,他就暗暗訪查真小姐的下落。

且說丁雄與金公送信,從水面迎來,已見有官船預備。問時,果是迎接襄陽太守的。丁雄打聽了打聽,說金太守由枯梅嶺起旱而來。他便棄舟乘馬,急急趕至枯梅嶺。先見有馱轎行李過去,知是金太守的家眷;後面方是太守乘馬而來。丁雄下馬搶步上前,請安禀道:“小人丁雄,奉家主邵老爺之命,前來投書。”說罷,將書信高高舉起。金太守將馬拉住,問了邵老爺起居。丁雄站起,一一答畢,將書信遞過。金太守伸手接書,卻問道:“你家太太好?小姐們可好?”丁雄一一回答。

金公道:“管家乘上馬罷。俟我到驛再答回信。”丁雄退後,一抖絲韁上了馬,就在金公後面跟隨。見了金福祿等,彼此道辛苦。套敘言語,俱不必細表。

且說金公因是邵老爺的書信,非比尋常,就在馬上拆看。

見前面無非請安想念話頭,看到後面有施俊與牡丹完婚一節,心中一時好生不樂,暗道:“邵賢弟做事荒唐!兒女大事,如何硬作主張?倒遂了施俊那畜生的私慾。此事太欠斟酌。”

卻又無可如何,將書信折疊折疊,揣在懷內。丁雄雖在後面跟隨,卻留神瞧。以為金公見了書信,必有話面問,誰知金公不但不問,反覺得有些不樂的光景。丁雄暗暗納悶。

正走之間,離赤石崖不遠,見無數的嘍羅排開,當中有個黃面金睛,濃眉凹臉,頷下滿部繞絲的黃須(無怪綽號金面神),坐下騎著一匹黃驃馬,手中拿著兩根狼牙棒,雄赳赳,氣昂昂,在那裡等候。金公早已看見,不知山賊是何主意。猛見丁雄伏身撒馬過去。話語不多,山賊將棒一舉,連晃兩晃,上來了一群嘍羅,鷹拿燕雀,將丁雄拖翻下馬,捆了。金公一見,暗說:“不好!”才待撥轉馬頭,只見山賊忽喇喇跑馬過來,一聲吒叱道:“俺藍驍特來請太守上山敘話。”說罷,將棒往後一擺,嘍羅蜂擁上前,拉住金公坐下嚼環,不容分說,竟奔山中去了。金福祿等見了,誰敢上前,唿地一聲,大家沒命地好跑。

且說藍驍邀截了金公,正然回山。只見葛瑤明飛馬近前來,禀道:“啟大王:小人奉命劫掠馱轎,已然到手。不想山凹躥出一隻白狼,後面有三人追趕,卻是臥虎溝的沙員外帶領孟杰、焦赤。三人見小人劫掠馱轎,心中不忿,急急上前,將嘍羅趕散,仍將馱轎奪去,押赴莊中去了。”藍驍聽了大怒,道:“沙龍欺我太甚!”吩咐葛瑤明押解金公上山,安置妥帖,急急帶嘍羅前來接應。葛瑤明領命,只帶數名嘍羅,押解金公、丁雄上山,其餘俱隨藍驍來至赤石崖下。

早見沙龍與孟杰二人迎將上來。藍驍道:“沙員外,俺待你不薄,你如何管俺的閒事。”沙龍道:“非是俺管你的閒事,只因聽見馱轎內哭得慘切,母子登時全要自盡,俺豈有不救死之理。”藍驍道:“員外不知,俺與金太守素有仇隙,知他從此經過,特特前來邀截。方才已然擒獲上山。忽聽葛瑤明說員外將他家眷搶奪回莊,不知是何主意?”沙龍道:“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金太守乃國家四品黃堂,你如何擅敢邀截?再者,你與太守有仇,卻與他家眷何干?依俺說,莫若你將太守放下山來,交付與俺,俺與你在太守跟前說個分上,置而不理,免得你吃罪不起。”藍驍聽了,一聲怪叫:“噯呀,好沙龍!你真欺俺太甚,俺如今和你誓不兩立!”說罷,催馬掄棒打來。

沙龍扯開架式抵敵,孟杰幫助相攻。藍驍見沙、孟二人步下躥躍,英勇非常,他便使個暗令,將棒往後一擺,眾嘍羅圍裹上來。沙龍毫不介意,孟杰漠不關心,一個東指西殺,一個南擊北搠。二人殺夠多時,誰知嘍羅益發多了,筐籮圈般將沙龍、孟杰困在當中,二人漸漸地覺得乏了。

原來葛瑤明將金公解入山中,招呼眾多嘍羅下山。他卻指撥嘍羅層層疊疊的圍裹,所以人益發多了。正在分派,只見那邊來了個女子,仔細打量,卻是前次打野雞的。他一見了,邪念陡起,一催馬迎將上來,道:“嬌娘往哪裡走?”這句話剛然說完,只聽弓弦響處,這邊葛瑤明眼睛內咕唧地一聲,一個鐵丸打入眼眶之內,生生把個眼珠兒擠出。葛瑤明“哎喲”一聲,栽下馬來。

原來焦赤押解馱轎到莊,叫鳳仙、秋葵迎接進去,告訴明白,說藍驍現領嘍羅在山中截戰。鳳仙姐妹聽了,甚不放心,就托張媽媽在裡頭照料,他等隨焦赤前來救應沙龍。在路上言明,焦赤從東殺進,鳳仙姐妹從西殺進。不料,剛然上山就被葛瑤明看見,催馬迎來。秋葵眼快嘴急,叫聲:“姐姐,前日搶野雞的那廝又來了。”鳳仙道:“妹妹不要忙,待我打發他。前次手下留情,打在他眉攢中間,是個二龍戲珠。如今這廝又來,可要給他個‘喚虎出洞’了。”列位自想想:葛瑤明眉目之間有多大的地方,擱得住鬧個龍虎鬥麼?這也是他貪婬好色之報。從馬上栽了下來,秋葵趕上,將鐵棒一揚,只聽拍地一聲,葛瑤明登時了賬,琉璃珠兒砸碎了。未知她姐妹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九十六回 連升店差役拿書生翠芳塘縣官驗醉鬼

且說蔣爺救了小童,竟奔臥虎溝而來。這是什麼原故?小童到底說的什麼?蔣爺如何就給銀子呢?列位不知。此回書是為交待蔣平,這回把蔣平交代完了,再說小童的正文,又省得後來再為敘寫。

七俠五義::第九十五回 暗昧人偏遭暗昧害豪俠客每動豪俠心

卻說蔣爺在艙門側耳細聽,原來是小童,就是當初服侍李平山的,手中拿的個字簡道:“奉姨奶奶之命,叫先生即刻拆看。”李平山接過,映著月光看了,悄悄道: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上复姨奶奶,說夜闌人靜我就過去。”原來巧娘與幕賓相好,就是他。蔣爺聽在耳內,暗道:“敢則這小子還有這等行為呢!”又聽見跳板響,知道是小童過去。他卻回身歪在床上,假裝睡著。李平山喚了兩聲不應,他卻賊眉賊眼在燈下將字簡又看了一番,樂得他抓耳撓腮,坐立不安。無奈何也歪在床上裝睡,哪裡睡得著?呼吸之氣不知怎樣才好。蔣爺聽了,不由地暗笑,自己卻呼吸出入,極其平勻,令人聽著直是真睡一般。

李平山奈了多時,悄悄地起來,奔到艙門,又回頭瞧了瞧蔣爺,猶疑了半晌,方才出了艙門。只聽跳板咯噔咯噔亂響。

蔣爺這裡翻身起來,脫了長衣,出了艙門,只聽跳板咯噔一響跳上去。知平山已到了大船之上,便將跳板輕輕扶起,往水內一順,他方到三船上窗板外細聽。果然聽見有男女淫欲之聲,悄悄說:“先生,你可想煞我也!”蔣爺卻不性急,高高地嚷了兩聲:“三船上有了賊了,有了賊了!”他便刺開水面,下水去了。金福祿立刻帶領多人,各船搜查。到了第三十船,正見李平山在那邊著急,因沒了跳板,不能夠過在小船之上。金福祿見他慌張形景,不容分說將他帶至頭船,回禀老爺。金公即叫帶進來。李平山戰戰哆嗦,哈著腰兒過了艙門,見了金公,張口結舌,立刻形景難畫難描。金公見他哈著腰兒,不住地將衣襟兒遮掩,又用手緊捏著開禊兒。仔細看時,原來他赤著雙腳。

金公已然會意。忖度了半晌,主意已定,叫福祿等看著平山,自己出艙。提了燈籠,先到二船,見燈光已熄。即往三船,一看卻有燈光,忽然滅了。金公更覺明白,連忙來到三船,喚道:“巧娘睡了麼?”喚了兩聲,裡面答道:“敢則是老爺麼?”彷彿是睡夢初醒之聲。金公將艙門一推,進來用燈一照,見巧娘雲鬢蓬鬆,桃腮帶赤。問道:“老爺為何不睡?”金公道:“原要睡來,忽聽有賊,只得查看查看。”隨手把燈籠一放。卻好床前有雙朱履,巧娘見了,只嚇得心內亂跳,暗說:“不好!怎麼會把它忘了?”原來巧娘已知將平山拿到船上,就怕有人搜查,他忙忙碌碌將平山的褲襪護膝等,俱各收藏。

真是忙中有錯,他再也想不到平山是光著腳跑的,獨獨地把雙鞋兒忘了。如今見金公照著鞋,好生害怕。誰知金公視而不見,置而不聞,轉說道:“你如何獨自孤眠?杏花兒哪裡去了?”

巧娘略定了定神,隨機獻媚,搭訕過來說道:“賤妾惟恐老爺回來不便,因此叫他後艙去了。”上面說著話,下面卻用金蓮把鞋兒向床下一踢。金公明明知道,卻也不問,反言一句道:“難為你細心,想得到。我同你到夫人那邊,方才說嚷有賊,你理應問問安。回來,我也就在這裡睡了。”說罷,攜了巧娘的手,一同出艙。來到船頭,金公猛然將巧娘往下一推,噗咚地一聲,落在水內,然後咕嘟嘟冒了幾個泡兒。金公等他沉底,方才嚷道:“不好了!姨娘落在水內了!”眾人俱各前來,叫水手,救已無及。

金公來到船頭,見了平山,道:“我這里人多,用你不著,你回去罷。”叫福祿:“帶他去罷。”帶到三船。誰知水手正為跳板遺失,在那裡找尋,後來見水中漂浮,方從水中撈起,仍然搭好。叫平山過去,即將跳板撤了。

金公如何不處治平山,就這等放了平山呢?這才透出金公“忖度半晌,主意拿定”的八個字。他想平山夤夜過船,非奸即盜。若真是盜卻倒好辦;看他光景,赤著下部,明露著是奸。

因此獨自提了燈籠,親身查看。見三船燈明復滅,已然明白。

不想又看見那一雙朱履,又瞧見巧娘手足失措的形景,此事已真。巧娘如何留得?故誆出艙來,溺於水中。轉想:平山倒難處治,惟恐他據實說出,醜聲播揚,臉面何在?莫若含糊其詞,說我這里人多,用你不著,你回去罷。雖然便宜他,其中省卻多少口舌,免得眾人知覺,倒是正理。

且說李平山就如放赦一般,回到本船之上。進艙一看,見蔣平床上只有衣服,卻不見人,暗道:“姓蔣的哪裡去了?難道他也有什麼外遇麼?”忽聽後面嚷道:“誰,誰,誰?怎麼掉在水里頭了?到底留點神呀!這是船上,比不得下店。這是頑的麼?來罷,我攙你一把兒。這是怎麼說呢?”然後,方聽戰戰哆嗦地聲音,進了艙來。平山一看,見蔣平水淋淋的一個整戰兒,問道:“蔣兄怎麼樣了?”蔣爺道:“我上後面去小解,不想失足落水。多虧把住了後舵,不然險些兒喪了性命。”

平山見他哆嗦亂戰,自己也覺發起禁來了。猛然想起,暗暗道:“怪道,怪道!我下半截是光著的,焉有不冷的呢?”連忙站起,拿過包袱來,找出褲襪等件。又揀出了一份舊的給蔣平,叫他換下濕的來:“晾乾了,然後換了還我。”他卻拿出一雙新鞋來。

二人彼此穿的穿,換的換。蔣爺卻將濕衣擰了,抖了抖,晾起來,只顧自己收拾衣服。猛回頭見平山愣愣柯柯坐在那裡,一會兒搓手,一會兒搖頭,一會兒拿起巾帕來拭淚。蔣平知他為那葫蘆子藥,也不理他。原來李平山在那裡得命思財,又是害怕,又是可惜,又是後悔,又是傷心。害怕者,方才那個樣兒見金公,他要翻起臉來,我將何言答對?不定鬧出什麼事來!

幸而還好,他竟會善為我辭焉。可惜者,難得這樣好機會,而且當面見了應許帶我上任,我這一去,焉知發多少財?不定弄到什麼田地。至沒能耐,也可以捐個從九品、未入流。後悔者,姨奶奶打發人來,我不該就去。何妨寫個字兒回复他,俟我到了那邊船上,慢慢地覷便再會佳期;即不然,就應他明日晚上也好。我到底到了他那邊船上,有何不可的呢?偏偏的一時性急,按撩不住,如今鬧得這個樣兒,可怎麼好呢?傷心者,細想巧娘的模樣兒,恩情兒,只落得溺於水中,果於魚腹,生生兒一朵鮮花被我糟蹋了,豈不令人傷心麼?想到此,不由地又落下淚來。蔣爺晾完了衣服,在床上坐下,見他這番光景,明知故問道:“先生為著何事傷心呢?”平山道:“我有我的心事,難以告訴別人。我問蔣兄,到湘陰縣什麼公幹?”蔣爺道:“原先說過,我到湘陰縣找個相知的先生,為何忘了呢?”

平山道:“我此時精神恍惚,都記不得了。蔣兄既到湘陰縣找相知,我也到湘陰找個相知。”蔣爺道:“先生昨晚不是說跟了金太守上任麼?為何又上湘陰呢?”平山道:“蔣兄為何先生、先生稱起來呢?你我還是弟兄,不要見外的。我對你說,他那里人,我看著有些不相宜。所以昨晚上我又見了金主管,叫他告訴太守,回復了他,我不去了。”蔣爺暗笑道:“好小子!他還和我撇大腔兒呢。似他這樣反复小人,真正可殺不可留的。”復又說道:“如此說來,這船價怎麼樣呢?”平山道:“自然是公攤的了。”蔣爺道:“很好。我這才放了心了。天已不早了,咱們歇息歇息罷。”平山道:“蔣兄只管睡,我略略坐坐,也就睡了。”蔣爺說了一聲:“有罪了。”放倒頭,不多時竟自睡去。平山坐了多時,躺在床上,哪裡睡得著,翻來复去整整地一夜不曾合眼。後來又聽見官船上鳴鑼開船,心裡更覺難受。蔣爺也就驚醒,即喚船家收拾收拾,這裡也就開船了。

這一日,平山在船上嗨聲嘆氣,無精打彩,也不吃不喝,只是呆了地一般。到了日暮之際,翁大等將船藏在蘆葦深處。

蔣爺誇道:“好所在,這才避風呢。”翁大等不覺暗笑。平山道:“我昨夜不曾合眼,今日有些困倦。我要先睡了。”蔣爺道:“尊兄就請安置罷,包管今夜睡得安穩了。”平山也不答言,竟自放倒頭睡了。蔣平暗道:“按理應當救他。奈因他這樣行為,無故地置巧娘於死地;我要救了他,叫巧娘也含冤於地下。莫若叫翁家弟兄把他殺了,與巧娘報仇。我再殺了翁家弟兄,與他報仇,豈不兩全其美么?”

正在思索,只聽翁大道:“兄弟,你了?我了?”翁二道:“有甚要緊?兩個膿包,不管誰了,都使得。”蔣平暗道:“好了,來咧。”他便悄地出來,趴伏在艙房之上。見有一物,風吹擺動,原來是根竹桿,上面晾著件棉襖。蔣爺慢慢地抽下來,攏在懷內,往下偷瞧。見翁二持刀進艙,翁大也持刀把守艙門。忽聽艙內竹床一陣亂響,蔣爺已知平山了結了。他卻一長身將棉襖一抖,照著翁大頭上放下來。翁大出其不意,不知何物,連忙一路混撕,也是活該,偏偏地將頭裹住。蔣爺挺身下來,奪刀在手。翁大剛然露出頭來,已著了利刃。蔣爺復又一刀,翁大栽下水去。翁二尚在艙內找尋瘦人,聽得艙門外有響動,連忙回身出來,說:“大哥,那瘦蠻子不見了。”話未說完,蔣爺道:“我在這裡。”哧,就將刀一顫,正戳在翁二咽喉之上。翁二噯喲了一聲,就兩手一扎煞,一半截在艙內,一半截在艙外。蔣爺哈腰將發綹一揪,拉到船頭一看,誰知翁二不禁戳,一下兒就死了。蔣爺將手一鬆,放在船頭。便進艙內將燈剔亮,見平山紮手舞腳於竹床之上。蔣平暗暗地嘆息了一番,便將平山的箱籠擰開,仔細搜尋,卻有白銀一百六十兩。

蔣平道聲“慚愧”,叫道:“平山呀,平山。這銀子我卻不是白使了你的,我到底給你報了仇了。你也應當謝我!”說罷,將銀放在兜肚之內。算來蔣爺頗不折本,艾虎拿了他的一百兩,他如今得了一百六十兩,再加上雷震贈了二十兩,利外利,倒多了八十兩。這才算是好利息呢。

且說蔣爺從新將燈照了,通身並無血跡。他又將雷老兒給做的大衫折疊了,又把自己的濕衣(也早乾了)折好,將平山的包袱拿過來,揀可用的打了包裹,收拾停當,出艙,用篙撐起船來。出了蘆葦深處,奔至岸邊,連忙提了包裹,套上大衫,一腳踏定泊岸,這一腳往後儘力一蹬,只見那船哧地滴溜一聲,離岸有數步多遠,飄飄蕩盪,順著水面去了。

蔣爺邁開大步,竟奔大路而行。此時,天光已亮,忽然刮起風來,揚土飛沙難睜二目。又搭著蔣爺一夜不曾合眼,也覺得乏了,便要找個去處歇息歇息。又無村莊,見前面有片樹林,及至趕到跟前一看,原來是座墳頭,院牆有倒塌之處。蔣爺心內想著:“進了圍牆可以避風。”剛剛轉過來,往裡一望,只見有個小童,面黃肌瘦,滿臉淚痕,正在那小樹上拴套兒呢。

蔣平看了,嚷道:“你是誰家小廝,跑到我墳地裡上吊來?這還了得嗎!”那小童道:“我是小童,可怕什麼呢?”蔣爺聽了,不覺好笑道:“你是小童,原不怕。要是小童上吊,也就可怕了。”小童道:“若是這麼說,我可上那樹上死去才好呢?”說罷,將絲絛解下,轉身要走。蔣平道:“那小童,你不要走。”小童道:“你這塋地不叫上吊,你又叫我做什麼?”

蔣爺道:“你轉身來,我有話問你。你小小年紀,為何尋自盡?來,來,來,在這邊牆根之上,說與我聽。”小童道:“我皆因活不得了,我才尋死呀。你要問,我告訴你。若是當死,你把這棵樹讓給我,我好上吊。”蔣爺道:“就是這等。你且說來我聽。”
小童未語,先就落下淚來,把已往情由滔滔不斷述了一遍。

說罷大哭。蔣爺聽了,暗道:“看他小小年紀,倒是個有志氣的。”便道:“你原來如此,我如今贈你盤費,你還死做什麼呢?你有了盤費,還死不死呢?”小童道:“若有了盤費,我還死?我就不死了。真個的我這小命兒是鹽換來的嗎?”蔣爺回手在兜肚內摸出兩個錁子,道:“這些,可以夠了麼?”小童道:“足以夠了,只有使不了的。”連忙接過來,趴在地下磕頭,道:“多謝恩公搭救,望乞留下姓名。”蔣平道:“你不要多問,急早快赴長沙要緊。”小童去後,蔣爺竟奔臥虎溝去了。不知小童是誰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七俠五義::第九十四回 赤子居心導師覓父小人得志斷義絕情

且說艾虎同了孟杰、張立回到莊中。史雲正在那裡與眾商議,忽見艾虎等回來了,便問事體如何。張立一一說了。艾虎又將大家上臥虎溝避兵的話說了一遍。眾漁戶聽了,誰不願躲了是非,一個個忙忙碌碌,俱各收拾衣服細軟,所有粗重傢伙都拋棄了,攜男抱女,攙老扶少,全都在張立家會齊。此時張立已然收拾妥帖。艾虎挎上包裹,提了齊眉棍,在前開路。孟杰與史雲做了合後,保護眾漁戶家口,竟奔臥虎溝而來。可憐熱熱鬧鬧的漁家樂,如今弄成冷冷清清的綠鴨灘。可見凡事難以預料。若不如此,後來如何有漁家兵呢?一路上嘈嘈雜雜,紛紛亂亂,好容易才到了臥虎溝。沙員外迎至莊門,焦赤相陪。

艾虎趕步上前相見,先交代了齊眉棍。沙員外叫莊丁收起,然後對著眾漁戶道:“只因房屋窄狹,不能按戶居住,暫且屈尊眾位鄉親。男客俱在西院居住,所有堂客俱在後面與小女同居。俟房屋造完時,再為分住。”眾人同聲道謝。

沙龍讓艾虎同張立、史雲、孟、焦等俱各來至廳上。艾虎先就開言,問道:“小侄師父、義父、丁二叔在於何處?”沙員外道:“賢侄來晚了些,三日前他三人已上襄陽去了。”艾虎聽了,不由地頓足道:“這是怎麼說?”提了包裹就要趲路。

沙龍攔道:“賢侄不要如此。他三人已走了三日,你此時即便去,也追不上了。何必忙在一時呢?”艾虎無可如何,只得將包裹仍然放下。原是興興頭頭而來,如今垂頭喪氣。自己又一想,全是貪酒的不好,路上若不耽延工夫,豈不早到了這裡?暗暗好生後悔。

大家就座獻茶。不多時調開座位:放了杯箸,上首便是艾虎,其次是張立、史雲,孟、焦二人左右相陪,沙員外在主位打橫兒。飲酒之間敘起話來,焦赤便先問盜冠情由。艾虎述了一回,樂得個焦赤狂呼叫好。然後沙員外又問:“賢侄如何來到這裡?”艾虎止於答言:“特為尋找師父、義父。”又將路上遇了蔣平,不意半路失散的話,說了一遍。只聽史雲道:“艾爺為何只顧說話,卻不飲酒?”沙龍道:“可是呀,賢侄為何不飲酒呢?”艾虎道:“小侄酒量不佳,望伯父包容。”

史雲道:“昨日在莊上喝得何等痛快,今日為何吃不下呢?”

艾虎道:“酒有一日之長。皆因昨日喝得多了,今日有些害灑,所以吃不下。”史雲方不言語了。這便是艾虎的靈機巧辯,三五語就遮掩過去。

你道艾虎為何的忽然不喝酒了呢?他皆因方才轉想之時,全是貪酒誤事,自己後悔不迭,此其一也;其次,他又有存心,皆因焦赤聲言“這親事做定了”,他惟恐新來乍到,若再貪杯,喝醉了,豈不被人恥笑麼?因此他寧心耐性,忍而又忍,暫且斷他兩天兒再做道理。

酒飯已畢,沙龍便叫莊丁將眾獵戶找來,吩咐道:“你等明日入山,要細細打聽藍驍有什麼動靜,急急回來禀我知道。”

又叫莊丁將器械預備手下,惟恐山賊知道綠鴨灘漁戶俱歸在臥虎溝,必要前來廝鬧。等了一日不見動靜。到了第二十日,獵戶回來說道:“藍驍那裡並無動靜,我等細細探聽,原來搶親一節皆是葛瑤明所為,藍驍一概不知。現今葛瑤明禀報山中,說綠鴨灘的漁戶不知為何俱各逃匿了,藍驍也不介意。”沙龍聽了,也就不防備了。

獨有艾虎一連兩日不曾吃酒,憋得他委實難受,決意要上襄陽。沙龍阻留不住,只得定於明日餞行起身。至次日,艾虎打開包裹,將龍票拿出,交給沙龍,道:“小侄上襄陽,不便帶此,恐有遺失。此票乃蔣叔父的,奉了相諭,專為尋找義父而來。倘小侄去後,我那蔣叔父若來時,求伯父將此票交給蔣叔父便了。”沙龍接了,命人拿至後面,交鳳仙好好收起。這裡眾人與艾虎餞行。艾虎今日卻放大了膽,可要喝酒了。從沙龍起,每人各敬一杯,全是杯到酒干,把個焦赤樂得拍手大笑道:“怨得史鄉親說賢侄酒量頗豪,果然,果然。來,來,來,咱爺兒兩個單喝三杯。”孟杰道:“我陪著。”執起壺來,俱各溜溜斟上酒。這酒到唇邊,吱地一聲,將杯一照 �� 幹!沙龍在旁,不好攔阻。三杯飲畢,艾虎卻提了包裹,與眾人執手拜別。大家一齊送出莊來。史雲、張立還要遠送,艾虎不肯,阻之再三。彼此執手,目送艾虎去遠了,大家方才回莊。

艾虎上襄陽,算是書中節目交代明白。然而仔細想來,其中落了筆。是哪一筆呢?焦赤剛見艾虎就嚷“這親事做定了”,為何到了莊中,艾虎一連住了三日,焦赤卻又一字不提?列位不知書中有明點,有暗過,請看前文便知。艾虎同張立回莊取包裹,孟杰隨去,沙龍獨把焦赤攔住道:“賢弟隨我回莊。”

此便是沙龍的用意。知道焦赤性急,惟恐他再提此事,故此叫他一同回莊。在路上就和他說明,親事是定了,只等北俠等回來,當面一說就結了。所以焦赤他才一字不提了,非是編書的落筆忘事。這也罷了。既說不忘事,為何蔣平總不提了?這又有一說。書中有緩急,有先後。敘事難,鬥筍尤難。必須將通身理清,那裡接著這裡,是絲毫錯不得的。稍一疏神,便說得驢唇不對馬口,哪還有什麼趣味呢?編書的用心最苦,手裡寫著這邊,眼光卻注著下文。不但蔣平之事未提,就是顏大人巡按襄陽,何嘗又提了一字呢?只好是按部就班,慢慢敘下去,自然有個歸結。

如今既提蔣平,咱們就把蔣平敘說一番。蔣平自救了雷震,同他到了陵縣。雷老丈心內感激不盡,給蔣平做了合體衣服,又贈了二十兩銀子盤費。蔣平致謝了,方告別起身。臨別時,又諄諄囑問雷英好。彼此將手一拱,道:“後會有期!請了。”

蔣平便奔了大路趲行。這日,天色已晚,忽然下起雨來,又非鎮店,又無村莊,無奈何冒雨而行。好容易道旁有個破廟,便奔到跟前。天已昏黑,也看不出是何神聖,也顧不得至誠行禮,只要有個避雨之所。誰知殿宇頹朽,仰面可以見天,處處皆是滲漏。轉至神聖背後,看了看尚可容身,他便席地而坐,屏氣歇息。到了初鼓之後,雨也住了,天也晴了,一輪明月照如白晝。剛要動身看看是何神聖,忽聽腳步響,有二人說話。一個道:“此處可以避雨,咱們就在這裡說話罷。”一個道:“我們親弟兄有什麼講究呢?不過他那話說得太絕情了。”一個道:“老二,這就是你錯了。俗語說得好,‘久賭無勝家’。大哥勸你的好話,你還不聽說,拿話堵他,所以他才著急,說出那絕情的話來。你如何怨得他呢?”一人道:“丟了急得說快的,如今三哥是什麼主意?該怎麼樣就怎麼樣,兄弟無不從命。”

一人道:“皆因大哥應了個買賣,頗有油水,叫我來找你來,請兄弟過去。前頭勾了,後頭抹了,恁什麼不用說,哈哈兒一笑就結了。張羅買賣要緊。”一人道:“什麼買賣,這麼要緊?”一人道:“只因東頭兒玄月觀的老道找了大哥來,說他廟內住著個先生,姓李,名喚平山,要上湘陰縣九仙橋去。託付老道僱船,額外還要找個跟役,為的是路上服侍服侍。大哥聽了,不但應了船,連跟役也應了。”一人道:“大哥也就胡鬧。咱們張羅咱們的船就完了,那有那麼大工夫替他僱人呢?”

一人道:“老二,你到底不中用,沒有大哥有算計。大哥早已想到了,明兒就將我算做跟役人,叫老道帶了去。他若中了意,不消說了,咱們三人合了把兒更好;倘若不中意,難道老哥倆連個先生也服侍不住麼?故此大哥叫我來找你。去罷,打虎還得親兄弟。老二,你別傻咧。”說罷,哈哈大笑的去了。

你道此二人是誰?就是害牡丹的翁二與王三。所提的大哥,就是翁大。只因那日害了奶公,未能得手,俱各赴水逃脫。但逃在此處,噁心未改,仍要害人。哪知被蔣四爺聽了個不亦樂乎。

到了黎明,出了破廟,訪至玄月觀中,口呼:“平山兄在哪裡?平山兄在哪裡?”李先生聽了道:“哪個喚我呀?”說著話,迎了出來,道:“哪位?哪位?”見是個身量矮小,骨瘦如柴,年紀不過四旬之人,連忙彼此一揖,道:“請問尊兄貴姓?有何見教?”蔣爺聽了是浙江口音,他也打著鄉談道:“小弟姓蔣。無事不敢造次,請借一步如何?”說話間,李先生便讓至屋內,對面坐了。蔣爺道:“聞得尊兄要到九仙橋公幹,兄弟是要到湘陰縣找個相知,正好一路同行,特來附驥。望乞尊兄攜帶如何?”李先生道:“滿好個。我這裡正愁一人寂寞,得尊兄來到,你我二子乘舟,是極妙的了。”蔣爺聽了,暗道:“開口就喪氣!什麼說不的,單說二子乘舟呢?他算是朔,我可不是壽,我倒是長壽兒。”

二人正議論之間,只見老道帶了船戶來見。說明船價,極其便宜。老道又說:“有一人頗頗能幹老成,堪以服侍先生。”

李平山道:“帶來我看。”蔣爺答道:“李兄,你我乘舟,何必用人?到了湘陰縣,那裡還短了人麼?”李平山道:“也罷,如今有了尊兄,咱二人路上相幫,可以行得,到了那裡再僱人也不為晚。”便告訴老道,服役之人不用了。蔣爺暗暗歡喜道:“少去了一個,我蔣某少費些氣力。”言明於明日急速開船。

蔣爺就在李先生處住了。李先生收拾行李,蔣爺幫著捆縛,甚是妥當。李先生大樂,以為這個伙計搭著了。

到了次日黎明,搬運行李下船,全虧蔣爺。李先生心內甚是不安,連連道乏稱謝。諸事已畢,翁大兄弟撐起船來,往前進發。沿路上,蔣爺說說笑笑,把個李先生樂得前仰後合,讚揚不絕,不住地搖頭兒,咂嘴兒,拿腳畫圈兒,酸不可奈。

忽聽嘩喇喇連聲響亮,翁大道:“風來了,風來了。快找避風所在呀。”蔣爺立起身來,就往艙門一看,只當翁大等說謊,誰知果起大風。便急急地攏船,藏在山環的去處,甚是幽僻。李平山看了,驚疑不止,悄悄對蔣爺說道:“蔣兄,你看這個所在,好不怕人的!”蔣爺道:“遇此大風,也是無法的,只好聽天由命罷了。”

忽聽外面鏜鏜鏜鑼聲大響。李平山嚇了一跳,同蔣爺出艙看時,見幾隻官船從此經過。因風大難行,也就停泊在此。蔣爺看了,道:“好了,有官船在這裡,咱們是無妨礙的了。”

果然,二賊見有官船,不敢動手,自在船後安歇了。李平山同蔣爺在這邊張望,猛見從那邊官船內出來了一人,按船吩咐道:“老爺說了,叫你等將鐵錨下得穩穩的,不可搖動。”眾水手齊聲答應。李平山見了此人,不由地滿心歡喜,高聲呼道:“那邊可是金大爺麼?”那人抬頭,往這裡一看,道:“那邊可是李先生麼?”李平山急答道:“正是,正是。請大爺往這邊些。請問這位老爺是哪個?”那人道:“怎麼,先生不知道麼?老爺奉旨,升了襄陽太守了。”李平山聽了,道:“噯呀,有這等事,好極,好極!奉求大爺在老爺跟前回禀一聲,說我求見。”那人道:“既如此……”回頭吩咐水手搭跳板,把李平山接過大船去了。蔣爺看了,心中納悶,不知此官是李平山的何人。

原來此官非別人,卻正是遭過貶的正直無私的兵部尚書金輝。因包公奏明聖上,先剪去襄陽王的羽翼。這襄陽太守是極緊要的,必須用個赤膽忠心之人方好。包公因金輝連上過兩次奏章,參劾襄陽王,在駕前極力的保奏。仁宗天子也念金輝正直,故此放了襄陽太守。那主管便是金福祿。

蔣爺正在納悶,只見李平山從跳板過來,揚著臉兒,臌著腮兒,按著膀兒,扭著腰兒,見了蔣平也不理,竟進艙內去了。

蔣爺暗道:“這小子是什麼東西!怎麼這等的酸!”只得隨後也進艙,問道:“那邊官船李兄可認得麼?”李平山半晌將眼一翻,道:“怎麼不認得!那是我的好友。”蔣爺暗道:“這酸是當酸的。”又問道:“是哪位呢?”李平山道:“當初作過兵部尚書,如今放了襄陽太守,金輝金大人,哪個不曉得呢?我對你說,我如今要隨他上任,也不上九仙橋了。明早就搬行李到那邊船上,你只好獨自上湘陰去罷。”小人得志,立刻改樣,就你我相稱,把兄弟二字免了。蔣爺道:“既如此,這船價怎麼樣呢?”李平山道:“你坐船,自然你給錢了。如何問我呢?”蔣爺道:“原說是幫夥,彼此公攤。我一人如何拿得出呢?”李平山道:“那白和我說,我是不管的。”蔣爺道:“也罷,無奈何,借給我幾兩銀子就是了。”李平山將眼一翻道:“萍水相逢,我和你啥個交情,一借就是幾兩頭?你不要鬧魔好不好?現有太守在這裡,我把你送官究治,那時休生後悔。”蔣爺聽了,暗道:“好小子!翻臉無情,這等可惡。”

忽聽走得跳板響,李平山迎了出來。蔣爺卻隱在艙門隔扇後面,側耳細聽。不知說些什麼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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